新亚酒店内，众人吃完晚饭小聚一下后开始谈正事。
于扬指尖夹着一杯微凉的洋酒，身子懒懒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对面落座的铁良身上，语气平淡，开门见山。
“刘德茂那边的事情，你安排的怎么样了？”
铁良拿了个苹果啃了一口，“按照你安排的，那家伙已经把那批军火据为己有了，就等着特高课那边查上门了。”
他顿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哥，就凭几把枪就把刘德茂定成‘孤舟’，是不是草率了些？”
“当然不止这些，军火只是药引子，真正的杀招藏在别处。”
于扬放下酒杯，看着铁良，
“刘德茂手下，现在有几个真正能用，靠得住的死忠？”
“死忠？”
“就是如同你我一般的关系，一个人出事另一个也得跟着吃瓜落的关系。”
“让我想想，刘德茂这人身边都是些利益之徒……”
上海滩混灰色生意的人，手下跑腿打杂的一堆，可大多是见利就走、遇险就散的墙头草，真能扛事、敢背锅、嘴严到底的死忠，寥寥无几。
铁良思考了良久。
“好像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笃定开口：“这人叫王阿毛。”
于扬眉梢微抬，没有说话，静静听着下文。
“刘德茂以前救过这人。”
铁良低声细说，“王阿毛以前在巡捕房做过杂役，偷东西被开革，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刘德茂拉了他两把。”
“上海滩的小混混，大多贪钱贪利，可这个王阿毛不一样。他对刘德茂还真有几分忠心耿耿。在黑市上几乎就是刘德茂的代言人。”
“刘德茂这个人是拿钱不办事的家伙，他的信誉你也知道。他身边其余人，都是拿钱办事的雇工，唯独这个王阿毛，算得上半个心腹死忠。”
“我甚至怀疑这个王阿毛当初偷东西被举报，就是刘德茂的手笔。王阿毛这家伙尤其对黑市极为熟悉，用得好了是个很好的帮手。”
“刘德茂这手先把人打到落难，然后拉一把，也不是做不出来。”
于扬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刘德茂精明谨慎，能在日本人和法国人中间左右逢源。可是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捧高踩低。
虽说大多人都是这样，可是大多人好歹顾及点脸面。刘德茂这种人能拉拢王阿毛，肯定是其人有过人之处。
铁良顺势接话，带出了最新的动静：
“另外，我下午接到刘德茂的电话。”
他语气稍顿，带着几分玩味的洞悉：“他主动邀我，过几日摆桌酒，请我吃饭。”
于扬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淡淡一笑：
“无事献殷勤。”
在上海滩，混他们这一行的，从没有无缘无故的饭局。
普通往来、人情走动，都是随手茶烟，绝不会特意郑重邀约摆席。但凡主动请上位者吃饭，必然是有事相求，或是手里有大货、大买卖，想要借路子、借靠山。
铁良点头：“看来这家伙想用我们的路子把那批军火走出去。”
“哥，我们要不要接下来，路上随便找个借口把这批货暴露出来？”
“不，我们不要和这批货沾边。”
于扬摇头。“这件事情中不能有我们的影子，否则一丝破绽就会引来怀疑。”
“他要是找上你，你就把这事儿推脱了。他在上海耕耘多年，没了你也能把那批货运出去，我们不用插手。”
铁良微微点头：“哥，你问王阿毛是想干什么？”
“东介之山临死前给我埋了个雷，我得把这颗雷给解开才行。要不然迟早有一天，这颗雷会炸到我。”
于扬想了想说道：“你这样，去把王阿毛平时的活动范围查清楚……”
……
酒井美惠子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躺在一张窄床上，后背硌着硬邦邦的床板，胸口一阵一阵地钝痛，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钝器往肋骨上顶。
她想抬手摸一下胸口，胳膊刚动了一下，肋骨那里就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把胳膊放回去，慢慢睁开眼。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着。
屋子不大，白墙，水磨石地面，靠墙一排铁柜子，柜子旁边搁着一只氧气瓶。窗户上挂着半截白布帘子，帘子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
是陆军医院，而且还是上次那个病房。
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往床边看。正在给她吊针的护士见她醒来，立马高兴的说道：“美惠子姐姐，你醒了？”
护士名叫高桥信子，上次酒井美惠子住院时，就是她照顾的。
由于美惠子特高课警察的工作，大家也乐意结交，毕竟朋友圈有警察和医生是刚需，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就处的不错，甚至以姐妹相称。
“信子，我……”酒井美惠子刚想起身，可是胸口的剧痛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你别动了，上次你的肋骨刚长好，这次又被撞断了。”
酒井美惠子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被武田本夫砸晕的，和上次新亚酒店的遭遇差不多。
“就我一个人被送来了吗？还有没有其他人？”
义烈团的行动第一轮刚开动，他就被炸晕了，后面事情根本不知道。
“还有你的那个长官武田本夫，他的两个小腿被炸坏了，医生说需要截肢。正在商量手术方案呢。”
“截肢？这么严重？”
酒井美惠子闻言色变，武田本夫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是被锯掉双腿，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生活。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武田本夫的车也被扔了炸弹，汽车都被炸翻了。他离得那么近，肉体凡胎还能硬扛炸弹不成，有机会活下来就算他命大了。
“还有其他人吗？”
酒井美惠子心中忐忑，希望两个将军没事。
他们的车是防弹车，只要不下车，应该丢不了命。
除非把车点燃，要不然普通炸弹和枪械还真没办法。
“没有了，就送来了你和武田课长。”
信子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听到传言，你出事的地方死了好多人，其他人好像全死了……”
酒井美惠子惊的差点蹦起来，“那两位将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