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乾不言语。
护送队伍行出三里地,便撞见前线列阵的大军。一望无际的兵士肃立旷野,层层甲胄沉敛天光,连日光都被这森森铁甲浸得暗沉。
这是我的士兵?
南楚使团随员瞧着阵仗,吓得瑟瑟发抖,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
庞大的随军队伍如溪流汇入大海,渐渐与我们融为一体。可周承乾根本没向外承认我的身份,也未下旨授我实职。
没人认我。
那些男人们商议作战方略,只找周承乾。
亦或者,找那名少年。
没人把我放在眼里。
更没有我说话的份儿。
我又像个摆设。
生气了。
不与周承乾说话。
背对着他。
士卒喊我吃饭,不吃。
饿着。
饿死算了。
饿了两日,也没人管我,周承乾也不惯着我。
怕真把自己饿坏了,夜间,趁他们原地扎营休整的时候,我独自坐在远处,偷摸往嘴里塞干粮。
明明说过准我带兵,关键时刻又把我排除在外,连他们商议的内容都不让我听。周承乾就是防着我!
一阵大风刮来,掀起地上的风沙,扑了我满嘴沙土,我急忙起身,往地上吐,“呸呸呸!”
吃了一嘴的黄沙!
正生小气,胳膊便被人扼住了,我怔了一下,回头看去。
周承乾一声不吭,将我猛然往篝火那边带去。
我呛得连连咳嗽,飞快擦了把嘴上的军粮沫沫,用力挣脱他,他闷声攥住我胳膊,将我一路带至几名主将围坐的篝火旁。
“听听。”周承乾淡淡说了句。
随手将我丢过去,我踉跄跌坐在地,沉默一瞬,盘腿端坐,听他们商议军机秘要。
宁掣拿来一个软垫,周承乾亦席地而坐,静听那名少年将军对战况的分析。
少年神色肃然,持一根树杈在地上划着推演:“镇南王一登位,首要之事便是遏制北秦扩张。他绝不容北秦吞并晋国,故而甫一掌权,便布下迷局,以索人割城为说辞,诱我朝放下戒心,实则借机名正言顺起兵。待到我朝察觉异动之时,南楚大军已然兵临境上……”
我静静听着他的分析,真相便是这样。否则,南楚怎会大动干戈拿我做文章啊,我何德何能啊。
南楚就是要打北秦!绝不可能放任北秦无序扩张领土。又不想正面宣战!采用了迂回战术!于是周承乾便将计就计狮子大开口,要了三座城池……
与其任由南楚暗中扶持晋国,明面上却在列国间博下仁义的美名,不如设下圈套,引他铁骑军团现身。对外放出北秦与南楚联手攻晋的风声,向晋国施压,以此抢占战术先机。
也就是说,周承乾一开始便做好了跟南楚和晋国同时开打的准备!
可是,我不明白,南楚为何要采取迂回战术呢?暗中援晋未尝不可,为何要索人割地?被诱出兵?
那名少年将军还在分析战术,“对外声称十万铁骑,真实数量恐怕远远高出这个数……或许大几十万……上百万,毕竟楚帝登基第一仗,只能胜,不许败。”
我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思绪拉回到温衍身上,脑海里飞快思索跟温衍有关的一切。
他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那般。
某种程度上,他能预判我的预判。
而我亦能预判他几分,他前来燕恒,先抓了裴令仪……心机深沉如他,绝不会走无用的棋局!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抓我!他要的人是裴令仪!
从前种种惶惑、不安与反复推敲,若是回归温衍行事风格,便可层层明朗。
南楚没有直接出兵暗中支援晋国,却选择先跟北秦做交易,说明周承乾手里真有南楚想要的东西。
拿我做幌子声东击西,分散了周承乾注意力,实则抓住了裴令仪。
裴令仪手中有南楚感兴趣的东西。
对诸国来说,最大的吸引力便是:黑火药……
我下意识攥紧拳头,边境疫情战前突然爆发,医者、药师都束手无策,是否……是南楚故意投毒……
引裴令仪现身。
毕竟得裴令仪者得天下,寻常人无法解决的问题,裴令仪都能给出一二破解之法,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裴令仪必然出手。
将她从深宫里引出。
那么,她此刻与温衍待在一起,温衍是否已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我慢慢睁开眼,抬眸看向周承乾。
篝火对面,他闭目静坐,摇曳火光漫过他俊朗绝伦的面容,覆上一层朦胧焰色。他闭着眼,不知在思量何事,只静静听一众主将商议军情。
倘若周承乾也看破这一层算计,那他绝不会容许温衍活着离开燕恒。
而我离开燕恒都城那一刻,他是否开始对温衍下手?哪怕温衍手中攥着裴令仪性命……宁死勿放。
我正看着周承乾,他不动声色睁开双眸,透过摇曳的火焰,我看见他冷静算计的眼眸。
他亦看着我。
四目相投,思量对峙。
可是,温衍做局,不会只做单线任务。
他定是多线并行。
让敌人进退无路。
好不容易借秦晋战事、军中疫疾,再加上我与裴令仪这几重由头,将周承乾从云昭引来燕恒。
那么,他定会针对周承乾布下精妙杀局。
我可以断定,温衍手中攥着杀手锏。
他说:要做个了结。
那便是一击必杀。
他手中的致命底牌是什么呢。
我该如何在他们的博弈厮杀中保全自己呢?若只是替周承乾上阵杀敌,这怕是最好的差事了。我只怕被其中一方算计裹挟,一如多年之前,一腔热血,沦为他们争权厮杀的棋子。
可什么都不做,又怎能在乱世安身立命?富贵险中求。
这是步步杀机的死局,却也是我建功立业的契机。
我需要平衡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制衡地带有序发展。
“南楚军械精良,擅长奔袭突击;我军熟排阵法、善用火攻,兵力数倍于敌,擅结坚阵御敌。”少年将军说道,“南楚若继续进逼燕恒,此地山隘险峻,地势利于我军,可凭山地设伏。”
他讲了三点战术,都非常周密优越,单单这般听着,便觉这少年特别靠谱。
周承乾手里的人才真多啊,他这些年真没少挖掘将才,难怪说他最不缺的就是才子,单单一份排兵布阵方略,他便追问几层官员,势必要找到真正策拟之人。
我垂下眼帘,不吭声。
“徐将可有高见。”周承乾忽然开口问我。
徐将?我猛地抬眼望向他,是喊我吗?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到我身上。
我瞬间面红耳赤,连忙摇头:“没……没有。”
这些年,我早已习惯把心中所思尽数藏起。上回同他谈及女子凭才自立一事,我尚且辗转踌躇许久,从宫内犹豫到宫外,才在燕恒鼓足勇气开口。
而今当着一众名将的面,我忽然失了底气,怕说出来遭人耻笑,不敢再多言。毕竟头一次被人这般正式地注视……
“不妨说说。”周承乾淡淡说了句。
似乎在鼓励我。
我深吸一口气,对!要说出来!若是一直做个闷葫芦,何时能真正做到凭才华立世。
才华需要被人看见。
我面颊通红,说,“三点……”
我看向那几名将领,吞吞吐吐,“无论怎么打,将伤亡降至最低才是上策。我觉得……战术上,一、咱们要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建议……令我军士卒尽数换上南楚的戎装,趁夜色突入敌营。甲服相同,敌军难辨敌我,我等便可趁势挥刃杀敌。只需在自家人衣甲上暗记细微暗号,用以区分,不至误伤。”
我慢慢说着,那些将领坚毅诧异目光齐齐落在我脸上,我脸更烫了,“二、南楚是否对我们有其他图谋,索人割城之事,是否有暗线并行,需将其暗中所图……掐灭。”
“三……”我迟疑看向周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