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客声震寰宇,“我要投诉”四个字喊了好几遍。
票房立竿见影。
左右四邻其他品牌的柜哥柜姐,一下子从寂廖欲睡中打起精神,宛如冷宫中听到太监那声“圣旨到”的妃子们,纷纷游步到自家门口,往LF这边看。
江燕鸥脸上被女客扬起伞柄时甩到了雨水。
但她顾不得这种细枝末节,按照汪国凤教的,等女客迈进店堂后,立刻转身,把背脊向外。
LF店堂很大,门头却比较窄,门两边的橱窗,除了珠宝展示格外,也是通天流苏垂帘,这种设计,一为安全,一为隐私。
因此,汪国凤跟属下们强调,谁“站门”的时候碰到扬言投诉的,先把人请进来,然后背对外面,能尽量避免,被周围好事者拍到自己的脸和投诉客同框。
店里,汪国凤已闻声从VIP室走出来。
看到女客身上的貂皮大衣,一眼认出是Dior前个月才在南京西路恒隆店上柜的系列,柜上价130万人民币左右。臂弯里挎着的Chanel Handle,5万左右。
而女客没拿雨伞的右手中,那只LF的首饰盒拎袋,是法国总部专门为中国元旦春节市场特供的,在店里射灯下,袋子表面的红珊瑚色,由于特殊工艺,会闪烁着类似宋锦彩皮丝的效果。
这袋子,一个的生产成本,就要人民币近两百,配备给店里十万以上的单品使用,外面的高仿,不可能舍得花这么大的成本在包装上。
所以,汪国凤打了照面后,初步判断,眼前这个粗鲁但有钱的女人,老公可能真的是自己团队的客户。
行业内,再大牌再贵的珠宝,也会发生掉钻掉石、断金氧化等情况,与概率、工艺、客户佩戴不当都有关。
汪国凤从业十几年,处理过各种售后投诉。
对黑李逵、猛张飞般的粗野客户,国际大牌本身的名头,没啥威慑力,对方管你什么皇室传承贵族品牌,都是当作路边西瓜摊。
拿出斯文冷傲的架子,只会更刺激对方的情绪。
“哎唷阿姐,先坐下来,有啥事体,你帮我讲就好。”汪国凤操着SH市井接地气的话风,引女客去沙发区。
见女客步子动了,她赶紧招呼店里如今的颜值担当许波:“Andy,茶点送过来。”
许波在给年上女人降火息怒的赛道上,当之无愧地一骑绝尘。
他端着果盘,膝盖一弯,半蹲半跪,骨节秀气、皮肤白皙的手,递上依云水,刘海下那对萨摩耶般软萌软萌的狗狗眼,忽闪忽闪。
女客接过依云水放在茶几上,把雨伞往许波怀里塞:“你帮我放到伞桶里。”
江燕鸥两分钟前没有获得的“接伞权”,被许波成功拿下,气氛顿时缓和。
“小阿弟卖相蛮好额。”女客望着许波的背影说。(沪语:小伙子长得挺帅的。)
“不过我们的东西不是在他手里买的,”女客补充道,从拎袋里拿出首饰盒,目光在店里扫一圈,很快落在李玉的脸上,“噯,是这个小姑娘,那天她接待的。我在外地旅游,我老公让她戴上,拍视频给我选的。喏,我视频翻出来给你们看。”
李玉在汪国凤的眼神示意下,走过来。
她俯身只看了两眼女客的视频,立刻想起来了:“对的,这位叶先生是我服务的。阿姐这条项链,是我第一件超过十万的单子,而且先生当时好温柔好宠阿姐哦,所以我印象很深,记得先生姓叶。”
到了真正关键的时候,李玉倒也变得挺会说话了,女客的气,又顺了不少,甚至对李玉龇牙笑了笑。
汪国凤吩咐李玉去系统里调出销售资料,转身对女客道:“阿姐,我们那么大的品牌,售后肯定也是有保证的。来,我们仔细看看断的地方,沙发区灯光比较暗,辛苦阿姐移步柜面,好吧?”
女客没叽歪,起身跟着汪国凤走到明亮的珠宝柜台前。
机灵的新人赵田田,已送上装着手套、浅色绒布和放大镜的托盘,挪来近照灯。
汪国凤戴上手套,从盒子里拿起项链的刹那,就觉得不对。
份量不对。
女客投诉的这款项链,虽然算不上LF的高珠级别,只是普通商业款,但毕竟也到了十几万的价格区间,18k黄金接近20克了,怎么可能那么轻。
汪国凤多年的江湖经验,令她霎那间,有了初步判断。
女客的貂裘是真名牌,手袋是真名牌,就连首饰的全套包装,也是真名牌。
唯独首饰盒里的项链,是假的。
但汪国凤没有立刻把这份判断,说出来,而是对另一侧的朱蓓蓓道:“蓓蓓,同款我们还有一条备货,你去拿出来。”
说完,汪国凤拿过放大镜,查看项链的断口。
“阿姐,你这条项链断开的两只O字圈,都没变形喏,而且也没有毛划,说明没有外力拉扯。你就正常戴着,它就断了啊?”
女客听汪国凤讲话是有一说一的风格,顿时连最后的几分怒气和警惕,也烟消云散了,连连点头:“对啊,我在西郊宾馆和小姐妹们吃下午茶,好好的坐在那里,链子就断了呀。坍台吧你说?我都难为情死了。”
这时候,朱蓓蓓把同款新货,拿了过来。
汪国凤扭过头,声音淡淡的:“蓓蓓,你去站门,把燕鸥替过来看,她们新人,正好能学到一课。”
这话一说,朱蓓蓓就懂了,应声而去。
那女客,性子粗鲁,脑子却是灵光的,立刻探寻地问:“哪里不对吗?”
汪国凤叹口气:“阿姐,哪里都不对。你这条项链啊,不是我们的专柜正品。”
女客眼睛一瞪,喉咙又要响起来,汪国凤把擦拭过断口的浅色绒布,给她看:“阿姐,黑色的喏,不是铅就是锡。里面掺进这种东西,怎么会不断呢?”
言罢,又把包着保护膜的同款货品,递向女客:“阿姐你掂掂看,两条项链的份量,相差很多。我们的专柜正品,份量很压手的。”
女客一手一条掂了掂份量,脱口而出“是不对啊”。
旋即,她抬起头,盯着李玉:“是不是你给我老公包装的时候,掉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