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上塰调查处。
办公室内，处长林英正坐在桌后，眉头从刚才开始便没有舒展开过。
军统突然递来的消息，让他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奇怪。”
林英手指轻点桌面，神情里满是思索。
“这些年军统见了我们，跟见仇人也差不了多少。双方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主动提出要谈合作？”
站在一旁的是名皮肤黝黑的汉子。
听到这话，他稍稍上前一步。
“处座，卑职刚才让人查过一些情况。”
“说。”
“现在掌管军统上塰区的吴勋，跟戴老板之间似乎一直不太对付。”
黝黑汉子压低声音。
“这次吴勋突然要跟咱们合作，会不会根本不是为了办什么正事，而是想利用我们中统，去跟戴老板斗？”
林英沉吟片刻，眉间的神色渐渐严肃下来。
“若真是为了军统内部争权夺利，那这趟浑水我们绝不能蹚。”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转。
“可如果吴勋找我们，是为了杀汉奸、对付日本人，那就另当别论。”
林英目光沉了下来。
“眼下正值国难。只要事情确实有利于抗战，即便日后上面因此追究下来，这一次，我也愿意跟军统合作。”
黝黑汉子听后却仍有些担忧。
“处座，上峰这些年一直对军统防得很紧。您若是真的越过上面，私下跟军统方面联手，一旦消息传回去……”
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往下讲。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军统与中统之间的关系，说到底就像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了争夺家里留下的那点产业，斗得头破血流，最后干脆翻脸成仇，彼此再无往来。
“就算上峰知道我私下接触军统，我也不怕。”
林英神色沉肃，声音里没有半点迟疑。
“如今日本人占着我们的土地，欺压我们的同胞。国难当头，若是我们自己人还只顾着内斗，不能同心对敌，最后岂不是平白让日本人看笑话？”
在林英心里，国家大义始终排在第一位。
他本就是个民族观念极重的人。
只要事情有利于抗战，其他派系之争、门户之见，在他看来全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黝黑汉子听完，心中已经明白了他的态度，当即询问：“处座，那军统那边，卑职该如何答复？”
林英略一思索，很快有了决定。
“告诉他们，明天下午，国茂酒店见面。”
“我要亲自跟吴勋谈。”
“明白，卑职这就去安排。”
黝黑汉子应了一声，随即转身退出办公室。
……
夜里八点多。
已是深冬时节。
寒风沿着街巷呼啸而过，刺骨的冷意让路上的行人早早散去，偌大的街道显得颇为空旷。
吴勋独自走在街边。
他身披黑色长款风衣，灰色针织围巾随意搭在颈间，脚下是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
右手两指间，还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他边走边抽，偶尔吐出一口烟雾，还没来得及在眼前散开，便已经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卷进夜色。
吴勋并未径直返回小洋楼。
他一路时快时慢，不时改变方向，连续绕过数条街巷，确认身后没有异常之后，这才来到华懋饭店。
进入饭店，他没有在大厅多作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直奔提前准备好的包间。
房门推开。
一名容貌艳丽的女子正跪坐在榻榻米旁，动作优雅地斟着茶。
女人身段窈窕，玲珑有致，一头乌黑长发盘成精致发髻，将那张娇艳动人的脸蛋完全衬托出来，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成熟妩媚的韵味。
看到房间里的女人，吴勋唇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掠过了一丝冷意。
他迈步进去，随手反锁房门。
“阁下。”
南造云子立即放下茶具，跪坐着向吴勋欠身行礼。
吴勋也不客气。
他走到榻榻米旁，随脚脱掉皮鞋，整个人直接往上面一躺，双腿交叠起来，神态说不出的悠闲。
“云子，过来。”
“给我松松腿。”
“哈衣。”
南造云子没有丝毫反抗，微微低头后便跪着挪近一些，伸出纤细双手替吴勋轻轻捶揉起来。
享受着她的服侍，吴勋半眯着眼，像是随口闲聊一般问道：“最近宪兵司令部那边，特高课都在忙些什么？”
南造云子手上动作没有停，脸上随之露出一抹娇媚笑意。
“前些日子，特高课接到了派遣军司令部的命令，要求加大对上塰境内抗日组织的清剿力度。”
她稍稍停顿，又继续说道：“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76号最近布下了一个诱饵。他们已经借着这个饵，摸到了一条小鱼。如果继续查下去，应该很快便能顺藤摸瓜，抓到后面的大鱼。”
吴勋原本慵懒的神色微微一凝。
“大鱼？”
“什么人？”
南造云子轻声答道：“暂时还没有确定身份。不过76号那边传来的消息称，他们目前盯上的，是中统上塰调查处第三科的一名科长。”
“根据丁默邨的汇报，此人应该是郑萍如的直接上线。”
“如今76号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秘密盯梢，希望通过这名科长继续往上深挖。如果判断没有出错，他背后极有可能还藏着一名中统在上塰的重要人物。”
提起这件事，南造云子的眼神明显亮了许多。
近段时间她在特高课并没有拿出什么足够亮眼的成绩，梅机关那边，乃至松井将军，对她都已经隐约流露出几分不满。
她现在迫切需要一桩足够分量的功劳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只有这样，才能重新稳住自己在宪兵司令部特高课中的位置。
吴勋不动声色地问道：“郑萍如是什么人？”
他故意装作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南造云子没有察觉异常，顺势解释起来。
“郑萍如目前是司令部的翻译人员。”
“她出生在帝国名古屋，自幼便生活在日本。大约两年前，她才返回上塰。之前曾给宪兵司令官做过翻译，到了去年，又被调入派遣军司令部。”
说到这里，南造云子眼中的兴奋愈发明显。
“不过，按照丁默邨派人调查得到的结果，这个女人早已被中统发展成了情报人员。”
“76号暗中跟踪了她很长时间，随后才锁定了她与中统方面的联络渠道，并找出了那名第三科科长。”
“丁默邨现在并不准备立即抓捕郑萍如。”
“他打算继续借这条线往深处挖。等真正的大人物出现之后，再把郑萍如以及这一条线上的中统人员全部一网打尽。”
南造云子越说越兴奋。
显然，在她看来，只要这个计划成功，她在梅机关面前就能狠狠露一次脸。
吴勋却缓缓眯起眼睛。
眼底深处，一抹森冷悄然闪过。
76号居然已经查实了郑萍如的身份。
甚至还通过她，摸到了中统内部的一名科长。
可这么重要的消息，吴四宝此前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向他透露。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如今的76号，大权基本已经被丁默邨牢牢抓在手里。
至于吴四宝，表面上虽然仍是76号的重要人物，实际上却已经逐渐被挤出了真正的核心圈子。
“丁默邨……”
吴勋低低念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