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沈玥骑着自行车回了四合院。
她把车在院门口靠墙支好，拎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包刚迈进门槛，就看见前院的廊檐底下坐了一溜人。
方秀秀坐在中间那把旧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手里攥着锥子和麻线，正跟旁边几个大妈说着什么。
赵大娘坐在她左手边，刘大妈挨着赵大娘，再过去还有两个前院的媳妇，一人手里也都拿着针线活计，脚边搁着针线筐和碎布头。几个人围坐成一圈，一边纳鞋底一边聊天，热闹得很。
叫沈玥没想到的是，贾张氏居然也在。她坐在圈子最边上，手里也攥着一只鞋底，针脚纳得歪歪斜斜的，脸上的表情倒是难得的平和，没像往常那样撇着嘴，也没扯着嗓子骂人。
大约是这会儿没谁招惹她，她也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跟着众人的节奏一针一针地纳着。
沈玥一进院门，方秀秀第一个抬起头来，脸上的笑立刻绽开了，把手里的锥子往鞋底上一插，朝她招了招手：“小玥回来了！快过来快过来，今儿怎么有空回来了？”
赵大娘、刘大妈几人也纷纷抬起头来，笑着跟沈玥打招呼：“哟，小玥回来了！”“这身军装真精神！”“医院那边今天休息？”七嘴八舌的，热络得很。
连贾张氏也抬了抬头，朝沈玥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小玥回来了”，算是打了招呼，这在贾张氏身上已经是难得的客气了。
沈玥笑着一一应了，叫了声“妈”，又挨个叫了赵大娘、刘大妈和两位嫂子，走到方秀秀旁边，在廊檐底下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把布包搁在脚边。
方秀秀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手里的针线活却没停，一边纳一边问：“医院那边忙不忙？今天怎么想起来回家了？”
沈玥答道：“今天休息，想着回来看看您和我爸。顺便带点东西过来。”
她刚坐下没一会儿，赵大娘就把手里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搁，凑近了些，脸上带着那种过来人特有的热络和几分探询的意味：“小玥啊，大娘问你个事。你在医院里上班，天天见的人也多，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啊？”
沈玥被这一问问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大妈已经接上了话头，嗓门比赵大娘还热络：“就是就是，小玥，你要是还没对象，大妈这边可认识不少人呢。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侄子，在区里的机关上班，人老实本分，家里条件也过得去。你要是愿意，改天大妈给你安排见一面？”
旁边一个前院的媳妇也凑了上来，笑着说：“我表弟也在京城，工厂里的技术员，人挺精神的，要不也见见？”
几个大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把沈玥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又热络又殷切，那股子架势，恨不得当场就把人给说定了。沈玥坐在小板凳上，被几人围着，一时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方秀秀一眼。
方秀秀正纳着鞋底，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了看沈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有阻拦的意思，也没有帮着说话的意思。
沈玥见状，对着几位大妈笑了笑，语气客气而坦荡：“几位大娘、嫂子，谢谢你们操心。不过我这边……城北大院里的一个大姐，给我介绍了一个，正处着试试呢。”
这话一出口，廊檐底下安静了一瞬。赵大娘和刘大妈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从热络变成了几分惊讶。
方秀秀手里的锥子停在了半空，转过头来看着沈玥，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分：“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沈玥被方秀秀这一问，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处了有一阵了，还没定下来呢，就没跟您说。”
方秀秀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插，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急切：“那带回来见见啊！处得怎么样？人怎么样？多大年纪？干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跟连珠炮似的。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云海和周怡也真是的，给你介绍了对象，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这个当妈的，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沈玥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妈，您别急。还早，还早呢。我就是先处着看看，谁知道是什么人呢，万一处不来呢？等定下来了，再带回来给您和我爸看，行不行？”
方秀秀一听这话，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不以为然：“什么叫谁知道是什么人？城北大院的人介绍的，那还能差得了？住那个院里的，不是部队干部就是机关干部，介绍的还能有孬的？”
沈玥闻言，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坦然：“那可不一定。前几天不还毙了一个嘛，还是舅舅亲自下的令，亲眼看着枪毙的。”
这话一出口，廊檐底下顿时炸了锅。
赵大娘第一个把手里的鞋底放了下来，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什么？毙了一个？谁毙了？方主任毙的？怎么回事？”
刘大妈也把手里的针线搁了下来，凑得更近了些，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小玥，你这话什么意思？方主任枪毙谁了？出什么事了？”
两个前院的媳妇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玥。连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边上的贾张氏，手里的鞋底也停在了半空，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平和变成了明显的惊愕。
沈玥被这一圈人围着问，整个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得太顺嘴了。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懊恼，连忙摆手：“我胡说的，我胡说的。没什么事，你们别问了。”
可这话谁信？赵大娘第一个不干，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急切：“胡说？你这孩子，这种事能胡说？方主任毙了谁？你快说清楚。”
刘大妈也跟着点头，嗓门比方才还高：“就是，小玥，你可别糊弄我们。方主任那么大的官，他毙的人，能是一般人？”
沈玥被几人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窘，摆了摆手，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真没什么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别当真。”她说着，忽然想起脚边那个布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弯腰把布包拎起来搁在膝盖上，一边拉开拉链一边岔开话头，“对了，妈，我这次回来带了点东西。”
布包拉开，她从里头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狼皮来，递到方秀秀面前。
方秀秀正被方才那话勾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见沈玥掏出两张皮子来，注意力倒是被岔开了一些，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两张狼皮毛色灰黄，针毛粗硬，绒毛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赵大娘和刘大妈几人的目光也被引了过去。赵大娘凑近看了看，嘴里啧啧了两声：“哟，这是狼皮吧？这东西可不多见。”
沈玥趁着这个空档，赶紧把话头接了下去，语气比方才稳了些：“这是舅舅的老战友送的。舅舅说让我拿回来，给爸妈做护膝和手套，冬天戴着暖和。”
方秀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狼皮，又抬头看了看沈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嗔怪和几分不以为意：“我哪用这些东西？我跟你爸冬天有棉裤棉袄，冻不着。这皮子这么大，做护膝手套可惜了。”
她说着把狼皮展开来比了比，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皮板，嘴里念叨着：“这个皮子不小，整张的。这样，我给云海做个毯子，铺在炕上也好，搭在腿上也好，剩下的边角料再做两双手套。”
旁边的几位大妈也凑了上来，一人接过一张狼皮翻来覆去地看。
刘大妈摸了摸皮子上的绒毛，嘴里啧啧了两声：“这毛可真厚实，摸着就暖和。这东西市面上可见不着。”
贾张氏坐在圈子边上，看着方秀秀手里那两张狼皮，又看看几个大妈围着方秀秀一脸羡慕的模样，嘴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
换了往常，她怕是早就撇着嘴酸上了，什么“不就是两张皮子嘛”之类的话，张口就来。
可这一回，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来。方才沈玥那句“前几天不还毙了一个，还是方云海枪毙的”，还在她脑子里转着。她虽然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枪毙”两个字的分量，她心里头还是清楚的。
方云海那个人，平日里见了面客客气气的，可真要动了杀心，那是说毙就毙，眼睛都不带眨的。她贾张氏再泼，再能撒泼打滚，那也是在四合院里跟街坊邻居耍横，真要对上方云海那样的人物，她心里头那点底气，连个屁都不算。
她想到这里，到底把嘴闭上了，低下头去，继续纳手里那只歪歪斜斜的鞋底，针脚比方才还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