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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能出啥大事?

    马车自西安门驶入皇城,穿过奉天门,稳稳停在谨身殿外。

    朱元璋踩着车凳下地,正要抬步登阶,守在殿阶下的内官监太监快步迎了上来。

    “陛下,钦天监监正贝琳等候半个时辰了,说是出了天大的祸事,非要当面呈递御览。”

    朱元璋脚下一顿,眉头拧成个川字。

    钦天监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洪武建国以来,朱元璋严禁民间私习天文历法,钦天监里养的那帮术士,平日里除了报时、定黄历,极少这般火急火燎地堵在殿门口。

    “叫他滚过来。”朱元璋甩了甩袍袖,跨进殿门。

    片刻后,钦天监监正贝琳跌跌撞撞地爬过门槛,怀里搂着一卷用黄绫包裹的硬皮册子。

    “臣,钦天监监正贝琳,叩见皇上。伏乞皇上屏退左右。”

    朱元璋在御案后的宽大龙椅上坐定,端起半凉的茶汤灌了一大口。

    “殿里就保儿和标儿,没外人。有屁快放,天塌不下来。”

    太子朱标站在李文忠身侧,见贝琳这副神态,目光落在御案那卷黄绫上。

    贝琳不敢抬头,双手把黄绫册子举过头顶。

    “皇上,臣等依据大统历推演,合以圭表测影、日晷定更,得出一桩大凶之象。”

    “说。”朱元璋吐出嘴里的碎茶叶沫子。

    “两日后,辰时三刻至巳时正。金陵上空,日有食之。阳乌尽没,天狗吞日,白昼如夜,诸星毕见。”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殿角铜鹤香炉里腾起一缕青烟,直直往上走,散在梁栋间。

    朱元璋握着粗瓷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自古以来,星占之中,天象以日食为至极。

    五行之属,日者,人君之象。天狗食日,直指君王失德、政令乖张、天下将乱。这是上天对人主最重、最不留情面的警告。

    朱元璋是凤阳乞丐出身,放过牛,当过和尚,在死人堆里杀出这泼天江山。他不信菩萨,不信和尚道士,可唯独对这冥冥中的老天爷,骨子里存着一股抹不掉的敬畏。当年鄱阳湖大战,若非突起东北风,陈友谅的铁索连舟早把他烧成了焦炭。

    “天狗食日?”朱元璋将茶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反复推验了三遍,绝无差池。”贝琳额头渗出汗水,滴在金砖上,“自辰时初刻亏起,至辰时三刻食既,天地昏暗,鸟雀归巢,足有一刻不见天光。”

    李文忠眉心紧锁,下意识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撩起常服下摆,跪倒在地:“父皇息怒。汉唐以降,天狗食日常有,多为历数交会之常理。董仲舒虽言天人感应,然汉景、唐宪之时亦见日变,修德省刑即可安天下之心,父皇切勿忧思过甚。”

    “修德?省刑?”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丹墀边沿,俯视着底下的钦天监监正。

    老皇帝脸上的皮肉扯动着,眼神晦暗难明。

    “五月初一。”朱元璋哼了一声,“真是个好日子。”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日朝中折子如雪片般飞进通政司,十本里有八本是在骂李景隆在江宁办的试学。国子监生员聚众喧哗,清流言官拍案痛骂,说李景隆招揽市井白丁、刑余匠人入馆,有辱斯文,坏天下教化。

    而李景隆定下的试学开考、招纳算学、格物、工匠生员的日子,偏偏就是五月初一。

    “父皇……”朱标开口想要转圜。

    “闭嘴。”朱元璋打断了他。

    老皇帝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牛皮皂靴重重踏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通政司里那帮御史,前儿个还说九江在江宁搞的是妖术,乱民心,动国本。”朱元璋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盯着李文忠,“保儿,五月初一,日头在天上没了。老百姓会怎么想?天下读书人会怎么想?”

    李文忠抱拳,沉声道:“百姓无知,必随愚言而动。言官定会说是试学伤风败俗,引得上天降罪。”

    “他们何止会说试学!”朱元璋声音拔高,指着殿门外空荡荡的广场,“他们会指着咱的鼻子骂!骂咱纵容晚辈,骂咱宠信弄臣,骂咱这个大明皇帝无德无道,老天爷看不下去,要收了咱的日头!”

    天威震怒,殿内的太监侍从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头都不敢抬。

    朱标直挺挺跪着,低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可降旨将五月初一的试学开考延后。待日食过境,发罪己诏,减膳撤乐,避居正殿,百官修省,自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延后?”朱元璋转过脸,眼中满是戾气,“九江把消息发遍了南直隶各府各县!应天府、太平府、镇江府,连苏州、徽州的生员、工匠都往江宁涌。如今延后,岂不是坐实了咱怕了这老天爷?坐实了他李景隆办的是妖妄之举?”

    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对李景隆寄予厚望,那火器能固大明万里江山。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降下了天狗食日。

    这是阳消阴长,是大凶之兆。

    “保儿。”朱元璋指着李文忠,“你亲自出城,把这小兔崽子给咱拎进宫来!”

    “臣遵旨。”李文忠拾起纸团,躬身退下。

    正阳门外,烟尘滚滚。

    不到一个时辰,江宁试学后院的木作坊里。

    李景隆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炭,在平整的木板上画着一套带游标的金属卡尺草图。

    赵大柱和几个匠人在旁眼巴巴瞧着,大气都不敢出。

    院门被巨力撞开。

    李文忠大步流星跨入院内。

    “九江,出大事了。”李文忠声音有些急躁。

    李景隆愣了愣,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笑道:“爹,能出啥大事?”

    李文忠走到他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走到院墙下的阴凉处。

    压低声音道:“收拾收拾,随我进宫向皇上请罪,把五月初一的开考取消。”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取消?爹,贴出去的榜文有三千张,江宁城里涌进上万人,现在取消,试学的脸往哪搁?儿子的脸往哪搁?”

    李文忠咬牙切齿,“钦天监测算,五月初一辰时三刻,天狗食日。”

    李景隆眨了眨眼。

    “天狗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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