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食日?五月初一辰时三刻?”
李文忠见长子发愣,以为他被吓傻了,赶紧劝慰道:“通政司那帮御史早憋着劲要参你,眼下钦天监推算出这等大凶之象,正好撞在试学开考的骨节眼上。百官只会说是你李九江招纳匠人、刑余之徒坏了纲常,惹恼了上天。趁现在宫里还没下旨,你随我进宫,向皇上认个错。”
李景隆眨巴了两下眼皮,噗呲一声笑出来。
“爹,咱家祖坟今早是不是冒青烟了?这哪是撞了霉运,这分明是老天爷嫌咱江宁试学声势不够大。”
李文忠眉抬手就要抽他后脑勺:“混账东西,那是天狗食日!阳气亏蔽,君道有亏,天下震动的大凶之兆!”
李景隆侧身一滑,动作熟练地躲开老爹的巴掌,双手按住李文忠坚硬的铁甲护膊。
“爹,您老先别急着动粗。儿子问您一句,钦天监那帮人,真算那么准?”
李文忠顿了顿,皱眉道:“这等大事岂能出错?”
李景隆神色收敛,语速极快,“爹,您现在就回宫去复命。跟皇上说,江宁开考不但不延后,五月初一那天,辰时初刻,请皇上、太子、满朝文武,还有国子监那帮嚷嚷得最凶的生员,全挪步到试学门口的大坪上来。儿子让他们亲眼瞧瞧,所谓天狗食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文忠看着面前的少年,面皮抽搐了两下。
“九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若出了岔子,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曹国公府淹了,连皇上都保不住你。”
“爹,您儿子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李景隆一边推着李文忠的后背往院外走,一边催促,“快些回宫传话。眼下就剩两天不到,十二个时辰儿子得当二十四个时辰用,您老再在这儿耽搁,真要误了大事!”
院门砰的一声在李文忠身后合上。
李文忠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木门,半晌没回过神来。这混账小子,竟敢把自己给撵了出来。
院子内,李景隆转过身,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荡然无存。
“赵大柱!”
“小的在!”赵大柱赶紧扔下铁锤跑上前来。
“把后山三个木作棚、两个铁匠炉的管事,还有老鲁,全都给我叫到这间屋里来。杨士奇和解缙三兄弟在哪?”
“回侯爷,杨先生在前面核对考生名册,解氏三位相公在安排考场。”
“去,把他们全喊过来,一刻钟内不到,试学的膏火银子扣半年!”
李景隆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放入信封。
“来人。”
门口的曹国公府亲兵听见召唤,应声抱拳。
“将这封信交给郑国公常茂,速去。”李景隆将信件交给亲兵。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原本宽敞的工坊内挤满了人。
解缙跑得满头大汗,布鞋上还沾着泥巴,进门就问:“马上就是开考的日子,后头事情一大堆,这当口召我们来有何要事?”
李景隆也不废话,抄起案台上的一支炭笔,在木板上用力画出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钦天监测出五月初一日食,届时将满城风雨,文官肯定会借老天爷的由头踩死试学。他们信天狗吞日,信天人感应,咱不跟他们打嘴仗。我们要在这两天内,造出一台三球运转仪。”
老鲁是个老木匠,揉了揉满是老茧的手,面露难色:“侯爷,何为三球运转仪?”
李景隆用笔尖点在最大的圆圈上:“日为阳,地居中,月为阴。日食非天狗啖日,实乃月球行至日地之间,恰好遮蔽日光,投下阴影落于大地。”
解缙猛地上前一步,盯着木板上的草图:“月掩日?这……汉代张衡《灵宪》确有‘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光尽’之言,唐代僧一行亦曾言日月相薄。可古人所言皆在经卷之上,如何能造出实物?”
“经卷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景隆手腕翻飞,炭笔在木板上飞速勾勒出一套密密麻麻的传动构想,“日头用黄铜打成空心圆球,里面嵌一盏点透油的聚光琉璃灯,外开单孔透光;地用硬木削圆,外绘山海大略;月用纯铅铸小球,通体刷白垩土。”
李景隆抬头扫视众人:“最紧要的是底座机括。以黄铜做大小齿轮七个,利用枢轴咬合,摇动一侧曲柄,月球绕地转一圈,地自转三十圈,同时地与月共绕日光转动!大柱,齿轮模具能不能做?”
赵大柱看着那复杂的齿轮咬合图,额头上青筋跳动,咬牙道:“回侯爷,若是单打齿轮,用模子浇铸熟铜再手工锉齿,十二个时辰能出二十个齿轮。只是各齿深浅、间距若是差了一厘,转起来必会卡死。”
“差一厘,我拿你是问。”李景隆冷声道,“把赵大柱手里的骨尺当准绳,全坊上下量具一律以此为度,多一毫锉平,少一毫作废。老鲁,你带三个最好的木匠,用铁力木削底座和支架,务必平稳沉重,解缙!”
解缙身子一挺:“学生在!”
“你饱读天文算经,《大统历》中太阳行度、太阴行度每日几何,限你两个时辰,与杨士奇合算出齿轮的齿数比!齿数不对,转出来的日食时辰对不上,咱们就是自己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解缙眼里冒出一团炽热的亮光,向来孤傲的少年猛地长揖倒地:“学生领命!算不出准确齿数,学生提头来见!”
“杨士奇。”李景隆转头看向沉稳的青年。
“属下在。”
“库房里的蜡烛、精炭、生姜汤、提神的薄荷脑,管够供应。后山大门落锁,工匠与学子吃喝全在工坊内。”
杨士奇抱拳:“属下立下军令状,后勤若缺一针一线,甘受军法。”
李景隆一把扯掉外袍,露出里面的短打葛布短衫,抄起一把铁锉刀重重顿在桌上。
“大明朝的读书人都在等着看咱们的笑话。满朝诸公以为老天爷要收了试学,那咱们就借老天爷给的机会,给他们上一课。开工!”
炉火轰然升腾,喷吐出丈许长的蓝白色烈焰。熟铜被投入熔炉,化作滚烫的金汁,顺着陶范注入模具。
白日迅速沉入西山,浓稠的夜色笼罩了江宁。
工坊四周挂满了琉璃罩的烛火,将整个后山照耀得亮如白昼。铁锤砸在砧铁上的铛铛声连成一片,没有半刻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