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进警署第三年，头一回见张扬在办公室发呆。
那份整理好的线报在桌上，张扬坐在椅子里，手边是线人来报疑似飞鹰最近出没的地点。
阿强端着咖啡进来，看到这一幕，又退了出去。
“见鬼了。”他对阿明说，“张Sir坐着不动。”
阿明从百叶窗的缝隙望进去：“写报告呢，有什么稀奇？”
“他那份报告半小时前就翻到这页，现在还是第七页。”
不怪他们大惊小怪。张扬在七号警署是出了名的停不下来。
别人查案先等线报，他已经去现场；别人收队吃饭，他还要把口供重新对一遍。
有次码头抓毒贩，全队守了几晚，等到最后上司也命他们先撤，张Sir偏说再等半小时。许久之后，目标果然回来拿货，张扬第一个撞门，手腕被割伤，照样追过九条街，把人按在垃圾堆旁。
警局每年贴破案排名，他的名字总在第一行。跆拳道比赛也是，一连几年，没人把他从冠军的位置拉下来。
阿明刚进队时，以为跟着他能轻松些，后来才发现，张扬对自己狠，对手下也不宽松。
可没人不服他。
四队靠破案拿资源、拿人手，也靠破案在警署说话。
张扬比谁都明白，他没家世可倚，也没有退路，能拿出来的只有一宗又一宗结案报告。
所以三队抓到飞鹰手下，他接手现场时没有半句客气。
三队的人脸上挂不住，不过四队也无人觉得他过分。警署就是这么个地方，谁破了案，谁有资格大声。
阿明一直信这套。
不过这天早上，四组的人又被退回两份报告。第三份送进去，不到五分钟，里面便传来纸张摔在桌上的声音。外头几个警员低头做事，连冲咖啡都不敢结伴。
阿明抱着证物清单，被阿强一把拉住：“你今日别想不开。”
“再拖，都总要去签啊”
“张Sir这两日黑口黑脸，你进去小心出不来。”
两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其他人小声问是不是大案出了岔子。
阿明摇头：“大案没事，人有事。”
阿强压低声音：“失恋了。”
办公室里忽然传出张扬的声音：“再多一句嘴，今晚不用下班了。”
外头立马安静下来了。阿明进去签字，出来时脸跟苦瓜似的。张扬要他们重新核对飞鹰所有联络点。四组的人立马开始埋头苦干。
水柔坐在自己公寓的地板上，身边散着几份剪报。
她手搭着额头，越看这个世界越觉得怪。电影里的情节已经模糊，人物却一个个鲜活地站在眼前。
如果说飞鹰是反派，他如今只是丧家之犬。张扬？他有时候可恶，有时候又叫她没法真正生气。
“876，反派到底是谁？”
“没有资料显示。”
“你除了这句，还会什么？”
876认真想了想：“还会帮你兑换日用品。”
水柔被它气得没脾气，正要把剪报收起来，放在茶几上的大哥大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刺耳。
她看了一眼号码，脸色变了，抬手把电话摔进沙发软垫。铃声断掉，屋里重新静了。
张扬都知道了？
不可能。
若他手里有足够证据，就早等来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拘捕令。他那人连抢功都不肯落后，怎么可能明知她…
还放任她坐在家里。
水柔等了两分钟，把大哥大捡起来，从手袋夹层取出另一张电话卡，换上以后回拨。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从衣架上取下厚围巾，折了两层，严严实实捂住话筒。
电话接通，那端的人问：“怎么这么久？”
“刚才不方便。”她的声音透过围巾，低而含混，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按我说的做。”她打断对方。那边应了，又提起大蛇湾。
水柔转过头，窗外一辆车正缓缓驶过。她看不清车牌，只看到红色尾灯在楼下停了一瞬。
“时间照旧。我要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挂断电话，她取出电话卡，用剪刀铰成几段，分别丢进厨房垃圾和洗手间纸篓。大哥大被她拆开检查一遍，才装回原来的卡。
“876，给我换一瓶好眠精油。”
“你刚做了亏心事，就要睡觉？”
一瓶精油凭空出现在掌心。她换上睡裙，终于浑身舒爽。
楼下停着一台深色皇冠。
车窗没有降，车里的人也没下来。过了大约一支烟的工夫，那台车才发动，沿街开走。
O记动手那日，水柔正在报馆校稿。
老陈的电话直接打到编辑部，说老爷在令家大宅被带走，家里翻箱倒柜，连书房的字画都拆下来查了。水柔赶到警署，祖父已经被问话两个多小时。
他许久不碰公司货运，账面上也早退了位。可O记拿出的旧合同、码头收据和几段口供，全指向令家。父母早年经手的走私生意，到了今日，一笔笔都算回爷爷头上。
令老爷没有争，但是保释的手续处理起来却麻烦得很。。
商业罪案调查科临时要求核对本票来源，财务公司的人把电话打到银行，值班经理又亲自来了一趟。水柔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每张纸都要签名，每枚印章都要复核。
二千万港纸，不是她从手袋里拿一张支票便完事。令家的账户已经冻结大半，Rita替她找到一间没有被波及的信托公司，又用祖父名下物业作担保。每一道手续都可能被人追出后面的钱路，只能耐着性子等。
律师劝她：“令小姐，你可以先回去。这里我盯着。”
她坐在那里，连一口水都没喝。等羁留室的门终于打开，她第一个起身，脚因为久坐麻了，险些撞上门框。
令祖父看见她，先说的却是：“怎么不披件外套？”
水柔鼻子一酸：“爷爷，你管好自己就行啦。”
老人慈爱地笑了笑。
离开前，警察要收走他的护照，又交代每周报到。祖父逐项答应，水柔跟在旁边，越看他平静，心里越恨那对把烂摊子留下的父母。
律师问他是否清楚其中几笔货款的来路，他看了很久，点头说清楚。问起子女是否参与，他又说所有事情由他一人决定，同旁人无关。
祖父当然清楚。他年轻时未必干净，可近十年连公司饭局的敬酒都很少喝。如今认下这些，不过是因为儿子儿媳已经走得无影无踪，孙女的秘密又悬在账上。他要用自己这把老骨头，将所有人摘出去。
保释金定在二千万港纸。
水柔去办手续，等祖父从羁留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一夜之间老了许多，见到水柔还笑：“没事，回家让佣人煮碗面。爷爷你肯定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