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柔转身便拨通父母的电话。
那边先是一阵海浪声，接着是母亲压低的嗓音：“柔柔？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爷爷生日快到了？”
“你们还在玩？在哪里？”
母亲没听出她的语气，笑着说这里天气好，准备多住几日，却不肯透露地点。水柔站到廊柱后，免得祖父听见。
“爷爷今日被O记抓了。二千万保释，刚出来。你们做过的事，留下一屋子账让他认，自己跑去旅游？”
电话那边终于没了声音。
“立刻回来。该交代交代。你们若还想让爷爷替你们顶罪，我以后当没有你们这对父母。”
张扬从另一边过来时，正好看见她扶祖父上车。
他站住，想同她说话。这几日他查到的东西越多，越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总要看一眼桌上的卷宗，才能压住心底那点荒唐的疼惜。
她回了一下头，看见张扬。
只那一眼，没有往日的娇媚。她的脸在路灯下漂亮得冷清。
水柔弯腰坐进车里，自始至终没有再望他。
张扬伸出去的手停在身侧。
令家如今已经成了靶子，她若肯把事情说清，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她现在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这样也好。警察同疑犯家属，或者说是疑犯…本就不该有什么可谈的。
可那台车走远以后，他仍在原处站了许久。
水柔没有回家，先送祖父回大宅，看着家庭医生替他量血压，又煮了一碗阳春面。祖父吃到一半，问她是不是很怕。
“我不怕。只是你答应过陪我久一点，不许说话不算数。”
祖父拍了拍她的手：“爷爷会撑住。”
祖父吃面时，水柔坐在对面，替他挑掉葱。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最近同Rita忙什么？”
“没什么呀，不过是忙报馆的事。”
“忙报馆的事，你要天天跑银行？柔柔，钱转去哪里，爷爷不管。你要救人也好，要给自己留退路也好，记得不要伤人性命。”
“爷爷，我肯定知道。钱再留在账户，也会被爸爸妈妈拿去挥霍，我另有用处。”
“还有那个张督察。”祖父抬眼，“你若只拿他当棋子，就离远些。若喜欢他，更不要拖他进来。”
“那就好。”
她安顿好老人，她拨通元家的电话。
元夫人接得很快，先问令老爷身体如何，又说元德华这几日也忙得没回家，若有需要，可以叫他过去帮忙。
“伯母，谢谢你。我打电话来，是想说我和德华的婚约。”
元夫人那边静了下来。
“如今令家这个样子，不该再拖你们下水。而且我对德华，从来只有朋友的情分。之前是爷爷同你们安排，我没有及时说清楚，是我的错。”
“柔柔，婚姻不是一时喜欢不喜欢。德华待你好，你嫁过来，我们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知道他好。”水柔看向窗外，“正因为他好，我才不能这样嫁他。”
元夫人长叹一口气：“早知会这样了。你这女孩，对德华根本不喜欢。他每回从你那里回来，高兴得同什么似的，我们却都看得出。”
水柔没有辩解。
“伯母，婚约取消吧。爷爷那边，我会说。”
她没有多少时间，也不能让Rita再替她冒险。
至于张扬，他已经查得太近。她必须亲手了结这一切。
晚上八点过，匿名线报送到七号警署。
飞鹰会在大蛇湾交易，随后搭快艇离开香港。地点、时间都讲得清楚，连他身上会带一只黑色公文包都没有漏掉。
张扬看完，只问：“线人呢？”
“公共电话打来的，声音处理过，查不到人。”
他把纸折进口袋，拿起车钥匙：“叫所有人回来。通知水警在外围等，不要靠太近。”
十五分钟后，四组的人挤在简报室。有人连晚饭都没吃完，嘴角还沾着叉烧酱。张扬站在地图前，扫过面前几个组员，指尖敲了一下枪柄，目光逐个看过去。
“听清楚。目标是大圈，手上有武器，要抢艇走。”
他在大蛇湾的滩口画了一道线。
“第一，保持距离，不唔好扎堆，唔好同时挤在滩口。等等一枪放倒一片，就是我们蠢。”
“第二，如果没我命令，唔好贸然开枪。优先截艇，抓活的，那份文件要完整拿回来。除非对方举枪对准人，才可以还击。”
阿明被点去守海面。
“盯住水线，他们随时会冲去小艇。一旦登艇，立刻通知水警拦截，不要单独追艇。无线电保持安静，非紧急不要出声。”
张扬顿了顿，又指沙滩：“这里滩软，脚印会留底。行动完统一清理现场物证，不要乱碰文件。出事，优先保全自己，但是不要放目标走。UnderStand？”
等所有人低声答YES，SIR！张扬抬了抬下巴：“就位。”
车到大蛇湾，零星的游客也已经散了。
张扬带队分散停在外围，自己靠在车门边，只开一支小手电，不往远处晃。
他逐颗检查子弹，确认底火完好，再一颗颗装回去。
合上弹巢，他检查枪机咬合，又举枪朝远处礁石虚瞄两次。枪套卡扣、备用子弹，全都确认过，才放心收回枪。
阿明从无线电里报：“海面有条快艇接近，两个人。”
张扬抬手，所有人安静下去。
快艇没有立刻靠岸，先在外海绕了半圈。几分钟后，一个瘦削人影从礁后窜出，快步上艇。阿明的手已经按在枪套上，张扬却打了个暂停手势。
那不是飞鹰。身形像。可走路时右脚拖地。飞鹰逃命那晚伤了左肩，不是腿。
果然，椰树林里又传来脚步。飞鹰亲自走出来，黑色公文包提在左手，右手藏在衣下。他沿海堤往上走，每走几步便回头一次。
张扬等他离开快艇足够远，才下令：“行动。”
警员从两侧现身。飞鹰反应极快，转身便往海堤另一头跑。阿强堵住礁石路，阿明带人切断码头方向，包围圈一点点收紧。
张扬没有急着开枪，对方已经穷途末路，逼到死角，什么事都做得出。
“飞鹰，放下枪！”
飞鹰没有理，继续退。他退到海堤入口，那里刚转过一对拍照的游客。女孩见有人跑，慌忙拉住同伴避开。最后面却又走来一个女人。
她拿着一台胶片相机，肩带绕在腕上，像是在找掉队的同伴。
米白闪片短裙裹着她纤细高挑的身形，裙摆随步子轻晃，四肢匀长。
露在外面的肌肤在暗处仍白得醒目，颊边透着被海风吹出的粉色。长发披散，几缕被风带到唇边，她抬手拨开，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张扬看见她，脑子里先空了一下。
水柔。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飞鹰已经扑过去。
他一把扯住水柔的手臂，将她拖到身前，枪口抵住她太阳穴。相机撞上护栏，吊在半空，胶卷后盖被磕开，里面露出未拍完的底片。
水柔惊叫一声，脸色都变了。
“别过来！”飞鹰吼道。
所有人举枪围拢。张扬往前走了一步，水柔看见他，眼里立刻涌出泪，却没有哭出声。飞鹰的手横在她颈前，让她连呼吸都艰难。
“喂！飞鹰，放开她！”张扬喝道。
“放下枪，马上给我准备一艘快艇！”
张扬盯着抵在她额侧的枪口，手指已经扣上扳机，又强迫自己松开。
“去准备快艇。”他对手下说。
阿明以为听错：“张Sir？”
“去准备！”
他把枪口朝下，慢慢放低。
“你冷静点。不伤害她，你还有一线生机。她如果有什么损失，你不可能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