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政府大楼二十六楼，商业罪案调查科的会议室里。
CCB的高级见习督察林兆彬站在白板前，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却眉眼沉敛，轮廓利落。
一身素白衬衫配深色领带，黑西裤衬得身形挺拔。
他双臂交叉，白板上贴着令家几家公司的关系图，红线从香港连到巴拿马，又绕去内华达。
原本负责令家案子的黄Sir前日心肌梗塞，人还在医院。案子临时交到FraUd DiviSiOn，即是讹骗调查组。
林兆彬连夜看完两箱文件，今早把所有人叫来。
“十几亿的离岸信托，就这样洗白了？”
没人答话。他把笔往桌上一放：“那单抢劫案，CID那边进度怎么样？”
手下翻开报告：“主犯飞鹰已经抓住，但污点证人提供的那份名单掉进海里。水警捞了两日，只找到空的公文包。”
“F**k！”林兆彬骂了一句粗口。
几个手下互相看了看。林Sir平日斯斯文文，没想到也会发这么大的火。
“十几亿，手续齐全，董事签名齐全，收款公司也齐全。我们一间间查过去，人家连税单都替我们备好。”
他点了点白板，“现在最关键的名单没了。CID抓人抓得热闹，留给我们的就是这些？”
一名警员说：“飞鹰不肯开口。律师已经到了。”
“他当然不会开口，罪名够坐很久，再供出后面的人，连出去以后怎么死都要先想好。”
林兆彬走到白板另一边。那里贴着一张女记者的照片，是报馆的工作照。照片里的水柔穿浅色套装，手里拿采访簿，朝镜头笑得温婉。
“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线索到了她那边，全都断了。飞鹰落网那晚，她偏偏又在现场，还差点淹死。”
手下道：“CID张督察可以作证。她当时只是游客，被飞鹰临时劫持。”
“游客。”林兆彬重复了一遍，唇边没有笑意，“晚上拿着相机，独自走到警方包围的海堤。她这个游客，很会选地方。”
“医院那边说她还在发烧，问话可能要推迟。”
林兆彬盯着照片看了片刻：“那就先不问她。案子都重新理一遍。别去惊动她，这个女人身边已经有她条仔替她挡事了。”
“是。”
散会后，林兆彬没有走。
他让手下把水柔近三个月的行程按日期排好。
林兆彬把两个可疑的日期并在一起：“她每次做完事，都有正当去处。”
年轻警员问：“会不会真是我们多心？令家有钱，她想把钱转走避税，也不一定参与了那个案子。”
林兆彬把笔帽扣上，“还有，别叫 CID 知道我们盯什么。尤其张扬。”
手下犹豫：“以张Sir那个火爆脾气，会不会…？”
“问题是他现在守着那个女人，肯不肯让你问，才是问题。”
他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张工作照。照片里的女人，任谁看了都先信三分。可林兆彬查过太多骗案，最会骗人的人，往往最不像骗子。
医院里，张扬正在削苹果，削一下便停下来看看。等到削完，一个苹果小了一圈，留在盘里的形状也谈不上好看。
水柔靠在床头，看了半天：“张Sir，你削掉的那一半，比较像我买的苹果。”
张扬把苹果切成小块，叉了一块递到她嘴边：“收声啦，快食。”
水柔张口咬住，汁水酸得她皱起脸。她又不想吃了，摇摇头躲到枕上。
落水着了凉，加上受了惊吓，她当夜便发起高烧。昏睡一会后，体温仍没有降。
女人两颊烧得嫣红，眼里蒙着水汽，平日清亮勾人的目光如今看着脆弱又柔软。
护士进来量体温，又留下退烧药。水柔看见那只小量杯，立刻往被子里缩。
“我没发烧，不用吃药。”等护士走了，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张扬没有同她争，先去洗了手，再回来将她扶起来。他把枕头垫到她腰后，手掌贴着她赤裸的后背，摸到一层冷汗。
“身体很倦，脑袋发晕，是不是？”
张扬生得高，肩背把衬衫撑得平直，坐在床边时也占去大片地方。她在他怀里，倒显得越发小。
水柔靠在他臂弯里，反应慢了半拍：“我还以为是睡得太久才这样。”
“笨蛋，连发烧都不知道。”
他嘴上骂她，却轻轻替她擦汗。张扬让她靠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倒药。
水柔抬眼，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衬衫。望着男人转身拿药的背影。
袖口随意卷到小臂，肌肉绷起线条利落又紧实，往下是被收得恰到好处的腰腹，每走一步都透着力量感。
发烧带来的热意让视线蒙了层水雾，模糊里只觉得那身影满是踏实又勾人的人夫气，连空气都好像浸了点暖融融的蛊惑。
怎么发个烧，连想法都跟着SaO了。
布洛芬混悬液是甜腻的浆果味，倒出来便闻到一股香精味。水柔眉头已经皱起来。
“张Sir，可不可以兑水喝？”
“不行。”
她可怜巴巴地看他，烧红的唇抿着，额前碎发汗湿，平日那股媚意被病气冲淡，看得人心发软。
张扬只好退了一步：“吃完药，再饮口水。”
水柔这才就着他的手喝药。入口是甜味，随后便是一股难忍的药味。喝到一半想停，张扬不许她退：“还剩一口。”
水柔皱着脸喝完，立刻抢走他手里的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她才缓过来，靠在枕头上长长吐气。
张扬拿纸巾擦掉她唇边的药液：“烧得太高，喝这个药效好一点。我可不想你聪明的脑袋烧糊涂了。”
他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水柔仰头：“我聪明吗？你刚刚还说我笨。”
“还不聪明？差点把我都骗了。”
他说得随意，目光却没有离开她。水柔心里一跳。她拉了拉被角：“我骗你什么了？”
张扬却没有继续逼问，只替她拉好薄被：“先养病。你现在这个脑子，问也问不出实话。”
水柔嗯了一声，背对他侧躺。
她本想把人赶走，免得自己病中说漏嘴。
“张Sir，你还是回去吧。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戒心。”
张扬抱起手臂，又来了。这个女人又来这一套了。
“反正，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信任过我。”鼻音也出来了。水柔原是做戏，话出了口，倒真有几分委屈。她精于算计，独独算不清他。进一步，她怕他查；退一步，她又怕他当真离开。
“你生病了，别想这么多。”张扬说，“我就在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
“那你也躺下休息。”
“不好，等等姑娘来查房会笑。”
水柔往里挪了挪，让出半张床。
“好吧，但是我好冷。”
她缩进被子里，肩膀也藏起来，只露一双润润的眼睛。张扬同她对视片刻，终于认输。
他和衣躺在外侧，水柔却不领情，往后挪了又挪，直到后背贴上他的胸口。
“喂！好了喔。”
“人家好冷。”
张扬伸手探她额头，掌心滚烫。他叹了一声，把人连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水柔埋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终于舒出一口气。本来不想再理他了，可谁叫他又凑过来。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你烧糊涂了。”
她抬起手，指尖隔着衬衫点在他心口。张扬抓住她的手腕，塞回被子里：“睡觉。”
水柔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她的手搭在他腰间，原本只抓一点衣料，后来也慢慢放开，安稳地贴着他。
张扬望着小窗。该拿这个小骗子怎么办呢？
他抱了她一会儿，等她呼吸平稳，才小心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她也只有生病时才这样乖，不把他的心思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