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色和声音都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他对面的宇文阙，早已泪流满面。
这个做了二十余载的大周帝王，此刻弓着腰坐在圈椅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他两只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哭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朕对不起你和你娘……朕该死……”
“朕应该早点查清真相，早点找到你们……你和你娘，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他捂着脸低泣，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朕不求你的原谅，朕只要一个让朕弥补你的机会。”
“如今王氏一族已被朕尽数铲除，你跟朕回去，朕会倾举国之力，将你培养成储君。”
“以后，你就是大周的君王，享受你原本该有的荣华富贵。”
萧烬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色比平时还冷：
“你的弥补，抹平不了我曾经的苦难。”
“我和娘亲最难的时候，你没出现，我现在过得好了，就更不需要你了。”
他看着宇文阙，几乎一字一句道：
“我不会跟你回大周，你死了这条心吧！”
宇文阙不死心：“你不跟朕回去做储君，难道是想留在这里，一辈子做任人驱使的一把刀吗！”
萧烬说：“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宇文阙沉默了一阵。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剩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朕不逼你。”
宇文阙再次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朕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
他语气微顿：“国不可一日无君，朕这次出来的时日太久了。”
“三日后，朕准备回大周，到时候，朕希望你能跟朕一起回去。”
萧烬说：“恐怕我要让陛下失望了。”
宇文阙垂眸，看着桌上那枚羊脂白玉佩。
那枚玉佩洁白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上面刻着的平安咒，一笔一划极为清晰，定是请高人开过光。
玉佩底下缀着一枚络子，宝蓝丝线为底，配棕浅色和淡黄色丝线点缀。
打的是如意结，线头收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能看出来是位心灵手巧之人。
宇文阙说道：“这枚玉佩上面刻着平安咒，打的络子也极为用心，这是女子送的吧。”
萧烬抿着唇，没有反驳。
宇文阙抬眼，看着萧烬：
“即便你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过得依旧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她若是不担心你，就不会送你平安佩。”
宇文阙语重心长道：“难道你就不想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生几个孩子。”
“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让你们的孩子继承皇位？”
萧烬神色微动，垂眼看着桌上那枚玉佩。
随后他将玉佩收了回来，拢进掌心，妥帖地揣回怀里。
宇文阙看他反应，知道自己将他说动了。
“该说的话，朕已经说完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你走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烬没说什么，起身推开了舱门。
河面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清香。
他站在船头，朝对岸眺望。
日头正好，暖融融地铺在河面上。
对岸的柳树绿得发亮，枝条垂进水里，被风拂得一荡一荡的。
远处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细细直直地往上升，在半空中散成薄薄一层青灰。
耳边突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咯咯咯”，脆生生的。
萧烬侧目。
旁边那条船上，一个三、四岁的小童在甲板上奔跑。
短腿短胳膊，跑得摇摇晃晃的。
身后一位年轻妇人追着他，声音又急又软：“安儿，慢点跑，别摔了。”
小童不听，跑得更欢了，咯咯笑着往前冲。
萧烬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想起小时候。
娘亲也是这样，经常追着他在身后跑。
他腿短，人也笨，跑两步就左脚绊右脚。
每次摔倒，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都疼得直哭。
他趴在地上不肯起来，仰着头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亲从后面赶上来，蹲下身，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灰。
然后弯下腰，凑到他膝盖前，轻轻吹两下。
“烬儿不哭，娘亲吹吹，就不疼了。”
他记得自己以前最怕疼了。
手指头被针扎一下，都要跑到娘亲跟前举着手，等娘亲吹了才肯罢休。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怕疼的呢。
大概是娘亲走了之后吧。
没人吹了，就不敢喊疼了。
一阵河风拂面，吹得萧烬眼角冰凉。
他收回了思绪。
他正准备踩着搭板上岸时，一艘小船从旁边划过来。
撑船的人身体壮实，不似寻常船夫。
萧烬一眼就认出，那是他派去保护白樱苧的锦衣卫。
那人态度恭敬，声音却放得极轻：“大人，娘娘请您过前方画舫一叙。”
萧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迅速跳上小船。
白樱苧的画舫离得不远，没划几下就到了。
萧烬急着见她，小船离画舫还有一丈多远时，萧烬足尖轻点，人已经上了画舫。
画舫之中。
白樱苧一见到萧烬，就起身朝他扑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衫，胸口的肥兔子被她跑的一颤一颤的。
她一把抱住萧烬的窄腰，在他怀里仰起小脸。
“我在这里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你终于出来了。”
她声音娇软，像是等丈夫回家的小媳妇，带着几分撒气的亲昵：
“我备了你爱吃的糖蒸酥酪、樱桃肉、榛蘑炖鸡，我们今天在这用午膳。”
萧烬站在那儿，没有动，低头看着白樱苧雀跃的小脸，看着她眼中藏不住的欢喜。
他发凉的眼角，逐渐变得滚烫。
当年那个攥着娘亲冰凉的手，不肯放开的小男孩，如今又有人惦记了。
萧烬猛地伸手，抱住了白樱苧。
他抱得很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他下巴抵在白樱苧的发顶，手掌牢牢扣在她身上，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散。
“宝宝……”
萧烬声音低哑，轻轻唤了她一声。
白樱苧抱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脸蛋在他怀中亲昵地蹭着。
“我们三日没见了，你想不想我。”
萧烬低头，轻轻吻了一下白樱苧的发顶。
“我一直都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