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无论是时宜家的二层小院，还是岳冬兄妹居住的大方巷，亦或是几人此行的目的地南师大随园附近，都在鼓楼的小圈子里，相距并不算远，大部分都是树人的学区。
很具有自行车大国时代画面感地，五个青年学生骑车穿过五条巷，再过西桥，就到了承载着民国记忆的颐和路。
经过民国公馆的红墙黛瓦，南师、河海、南大三所大学的梧桐树影，民国老楼和市井巷口混杂在一块儿，政商、学府、烟火气息夹杂，热闹异常。
其他四人心事重重，恐怕只有在世为人的岳冬带着故地重游的心情，拖在最后，饶有兴趣地观察时宜。
当然，不仅仅是看短发少女挺翘的小臀。
岳冬发现时宜的确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干部子女，蹬起自行车来虎虎生风，很显然是骑惯了的，没有一点儿娇柔作态。
由此也可见方慧敏的家教之严，这叫风骚律师再次想起此前的推测，关于正则化。
骑了不到二十分钟，几人把车锁在南师大西门的斜对面，周末的大学生简直像是脱缰的野狗，流窜在四海Music和秋明碟店，这俩是附近淘打口碟最热门的小店。
陈佳音东张西望了一阵，锁定了江荻摆摊的巷口，领着大家人挤人往里钻，沿途叫卖不断：
“板栗板栗！正宗老山板栗，又香又甜又粉糯！”
“旧书旧杂志底价甩咯，喜欢《萌芽》、《科幻世界》的过来看看，五毛一本，一块三本！”
“DVD、VCD便宜卖了啊，《大话西游》上下集，《铁达尼号》杰克露丝作画镜头一刀未剪，快来选购赖！”
岳安眠好奇，“锅锅，他说的什么镜头啊？怎么这么多人扑上去？”
“不晓得哎？没看过。”岳冬茫然地摇头，瞟了一眼摊主的长相记在心里，方便有空来按图索骥，好好陶冶一下电影艺术情操。
陈佳音家庭富裕一些，女孩又普遍早熟，显然是知道些什么，搂过小姑娘的肩膀快步朝里走，“眠眠，别听这些卖碟的瞎讲，这帮大学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
岳冬也在心里鄙视这帮南师大的牲畜，学校这么多妹子资源至于这么饥渴吗？跟自己上一世在南大的那帮饿狼室友似的。
再去看潘登，似乎魂儿都被夏日里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大们给勾了去，已经隐约可见日后被渣女学姐玩弄的迹象了。
只有时宜对她不关心的人和事总是保持淡漠，直到几人站到一处几乎被挤到巷尾的摊前。
“小江，我们来看看你。”
门面房一处雨蓬的遮阳布下，缩着一个堪称瘦骨嶙峋的少女，上身橄榄绿色的圆领衫有些发皱，看起来昨晚不知道在哪里蜷着对付了一晚，露出来的半截手臂隐隐有几道浅痕。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荻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还算清秀，只是两颊没肉，显得颧骨有些凸，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
“时宜姐！佳音姐！你们来啦！”小姑娘一改委顿的面色，站起身走近，又疑惑地看着岳冬三人。
陈佳音给她介绍几位同学，当即气愤道：“是不是又被人欺负啦？怎么把你的摊位挤到这个犄角旮旯里了？”
众人打眼望去，说是摊位，其实就是破花坛边的一块帆布，花坛里杂草丛生，光线昏暗，顾客还没走到这儿估计就回头了，哪里还有生意可言。
江荻摇摇头没有说什么，返身拿了几个瓶瓶罐罐用塑料袋装了，“这是我老家来安口味的酱菜，我自己做的，姐姐你们拿些走。”
陈佳音蹲下身子，拿石头把被风刮起的帆布压实，“都装起来吧，待会给你钱。”
“不要不要！”江荻直摆手，“你们上次送我的教材文具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又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回报……”
见时宜张嘴想说些什么，她眼中忽又闪过挣扎：“时宜姐，你也不要再找人帮我了。”
“他要是再敢动手，我就拿刀跟他拼了！我哥还在的时候教过我部队的匕首操，我不怕！”
陈佳音被她吓了一跳，正想纠正这种危险的思想，今天从头到尾对这件事一直保持淡漠的岳冬反倒来了兴趣。
“你还有哥哥？部队的？”
职业习惯叫他喜欢观察人物的表情、动作，自然一开始就看到了江荻身上的橄榄绿圆领衫。
江荻面色一顿，眼圈瞬间红了，语气里却带着无比的自豪：
“我哥叫江山！隶属于粤省军区驻鄂舟桥旅五营十七连，98年洪灾他在前线，从簰洲湾奉命东调，支援苏省段，在镇江江心洲……”
小姑娘喉咙像被堵住，哽咽道：“为了堵大堤，被水冲走了……”
她低着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T恤，像是要将他整理地平坦些，仿佛某处还有哥哥部队番号的标识。
三个女生眼圈都红了，小登也转过身偷偷地抹眼泪，不想叫人看见。
好像又只剩自己一个铁石心肠的了。
岳冬也没有再问什么，很显而易见的是，江山的牺牲补助和抚恤金，都被唯一的监护人钱老三截留挥霍了。
“岳冬。”时宜突然回头瞧着他，目光复杂，巷口一阵凉风吹过，撩起少女的齐耳短发，“真就一点办法没有了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寄希望于这个此前不算太熟悉的高中同学。
也许是他也命运多舛、却靠自己养活了妹妹？
也许是他这段时间表现出的姿态、气度比同龄人都要成熟，给人一种放心的感觉？
也许是从她很强势、也很强大的妈妈嘴里，听到的对于岳冬在法律事务上很专业的评价？
时宜自己也不晓得，只是一种脱口而出的本能。
岳冬没有回答，走近了几步，仔细看着江荻。
这是他上一世的职业习惯。
在穷尽所有背调和利弊权衡后，如何斟酌是否接下一单风险和收益并存的业务？
如何判断当事人是不是当面是人，背后不是人？从而导致自己的全力以赴有被背刺的风险？
他的习惯是看面相。
就像眼前的这个烈士遗属，除了瘦骨嶙峋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那两根又浓又直的眉毛，因为尚小，像是两柄未开刃的刀剑，有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刚烈。
看着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特别是妹妹安眠泪眼婆娑的样子，岳冬摸了摸鼻子，“我给你们讲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