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岳冬这句开场白的用意，为什么要在一个蝉鸣伴随着燥热的午后，在得知江荻是烈属的身份后，突然讲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也没人阻止他。
于是就在南师大街巷的尾部，在一个废弃花坛边上的人烟罕至之地，江荻听到了一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故事。
“我在高院门前接受过一个法律咨询，九十年代在苏北某地的一个拐卖村，里面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是从外面买来的，因为法律观念的落后，大家并不觉得是犯罪。”
“有的女人被抓进来又跑出去，再被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也有人安于现状，也把日子过得好好的，毕竟苏省相比山区，即便在北部农村，还是富裕得太多。”
陈佳音等人都摸不着头脑，唯有时宜皱着眉，似乎觉察到些什么，又说不上来。
“这其中，有一个上过卫校的女人叫小贵州，她很聪明，即便再不甘心、再不情愿，也从来不跑，但还是时常受到丈夫和婆婆的拷打，因为她承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但做事情笨手笨脚。”
岳冬突然岔开话题，看向陈佳音、时宜、潘登三人，“这里除了她们两个，我们都学过高中生物，特别是附中难度的高中生物，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细胞内外的离子分布里，对神经和肌肉的兴奋性影响最大的，是那种离子？”
“钾啊。”潘登脱口而出，这几乎算是常识，“长期缺钾会四肢无力，站立不稳，所以夏天淌汗多了会浑身没劲嘛。”
“好。”岳冬语速很快，“那钾在人体中的运转，主要靠哪个器官调控？”
“这我知道，肾脏。”陈佳音接话，“通过肾小管的重吸收。”
“嗯。”他最后看向时宜，似乎要化身《绝命毒师》中的海森堡，“如果酚类化合物大量进入人体，干扰了肾小管对钾的吸收，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对于生物A班的时宜而言更为简单。
“钾会大量从尿液里流失，然后造成低血钾，四肢无力，走路发软，长期以往……会偏瘫。”
“没错。”岳冬蹲下身子，拿起帆布上的一罐来安酱菜，擦拭着玻璃罐表面的浮灰，“我们高中生物的知识，这位上过卫校的小贵州也很懂行。”
“恰巧的是，她所在的小村庄是当地的产棉区，乡下到处都是榨油小作坊，家家户户都拿粗棉籽油炒菜，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这个小贵州开始趁着给对她施暴的一家人做饭的功夫，往特定的菜里加没有精炼过的粗棉籽油，控制好剂量，自己只吃极少。”
所有人顿时睁大了眼睛，时宜眉头紧锁，突然转头去看江荻！
她那双在岳冬的客户画像里被标记为像未开刃的刀剑的眉毛，随着兴奋和恐惧的表情，几乎要破土而出了。
短发少女明白了，她明白岳冬为什么要讲这样一个故事，心绪顿起，初具规模的胸脯起伏。
上一世的精英律师仍旧在继续，“下面的剧情你们大概也想得到，农村耕作繁重，家家酗酒，还都是杂质多的勾兑散酒，小贵州一家长此以往，每每都觉得是酒后晕眩，身体发软，因为知识蒙昧，从来没有想到别处去。”
“一年半以后，见时机成熟，小贵州逃了，一家人在追逐中受伤，一直送到市里的医院检查，才大概猜出缘由，于是报警。”
“因为证据不足和拐卖情节的存在，侦查机关以投放危险物质罪立案后撤案，当然也是小贵州剂量拿捏准确，这一家人的血钾含量虽然低，但还没到肝肾功能永久损伤的标准，神经系统也没有留下明确的器质性损害，有关部门倾向于认为不构成刑事犯罪。”
“控告失败后，这家人找了上级公、检无果，到了省城来反映问题，碰见了我。”
故事戛然而止，岳冬停止擦拭酱菜罐头的动作，缓缓站起身来，“好，故事讲完了，普法结束。”
他身量颇高，几乎把瘦骨嶙峋的江荻从烈日的暴晒里拯救出来，叫她得以站在自己的阴影里。
“噗通！”
小姑娘跪倒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又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地叫旁人都没反应过来。
“岳冬哥，谢谢……谢谢你的讲的故事，我会好好学习，我不会做违法犯罪的事。”
“很好！”岳冬一脸认真，一字一句道：“你千万不要做违法犯罪的事情，所以更要学好知识，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在场的潘登、陈佳音，甚至是时宜，即便在附中的阅历比普通高中生要多，但总归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局面。
见岳冬已经不知不觉间讲完了这个故事，而他的目标听众也极其聪明了表达了态度，一时间都不知道讲什么好。
只是唯一叫他们安心的是，岳冬不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他懂法，更会用法。
至于江荻……
时宜看着她兴奋、潮红的面色，实在难以预测往后的事情了。
“岳冬哥，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江荻像一只被困在下水道里的绝望小猫，在悲鸣中突然看见了一丝光明。
“我拿几罐酱菜走就好了。”岳冬笑道，仿佛今天就是陪妹妹和同学来宁海路骑行，顺便讲一个很无聊又阴暗的故事。
只是免费代理破坏了自己的原则，多多少少要拿些酬劳，免得还有人情牵扯。
“酱汁浸得很透啊，你这里头是黄瓜条、萝卜干和莴笋？挺好。”他把玻璃罐头拿起来，放在阳光底下观察，又招呼妹妹等人，“行了，我们走吧。”
岳安眠同江荻拥抱道别，“你保重自己。”
“嗯！”后者感动地恨不能再磕几个头，拉住小姑娘的手，有些哽咽，“眠眠，谢谢你，谢谢你哥哥。”
走在前面的岳冬这会儿突然顿住脚步，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又示意她身上的军装：
“你错了，是谢谢你哥哥。”
坦白讲，如果没有这位因为救灾英勇牺牲的解放军战士，以他对待外人的冷漠，恐怕不会多管闲事讲这个故事。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十八岁的岳冬、时宜、陈佳音、潘登，十五岁的岳安眠，像是这个时代无数同龄的少男少女一样，风风火火地来，又兴尽而归地走了。
巷口的穿堂风卷起花坛边的枯草枯叶，蝉鸣声骤然拔高又回落，像是江荻无法抑制的呜咽。
小女孩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把某个身影刻进了自己的脑海里，永生难忘。
这个午后的故事将会如何改变她的一生？
是会像一颗种子埋进冻土，在漫长的岁月里等待生机？
还是会因为她的童年悲剧和偏执性格，以及急切想要报恩的心，成为刺伤自己的荆棘？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