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沟通会的成功,像一针强心剂,短暂地提振了安可儿的士气。但家庭的阴云并未因此散去,反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更迅猛的姿态集结、逼近。
张叔的电话越来越频繁,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银行的最后通牒日期迫在眉睫,其他债权人也开始失去耐心,各种法律文书雪片般飞来。安建国公司的核心资产被冻结的消息,终于不再是秘密,在小小的商圈里传开。曾经门庭若市的安家,如今除了几位真正的老友和张叔,已少有人问津。
白芳芳彻底慌了神,整日以泪洗面,在安建国病床前抱怨命运不公,有时又会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安可儿,仿佛在质问她的“无情”和“不肯帮忙”。安建国大部分时间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被疾病和失败击垮的躯体。只有偶尔剧烈的咳嗽和艰难的呼吸,提醒着他还活着。
安可儿穿行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像走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弥漫着绝望与腐朽气息的沉船,一个是充满挑战却也生机勃勃的巨轮。她强迫自己将大部分情感和精力锚定在后者,用高强度的工作来对抗前者带来的窒息感。那支银灰色的笔,在记录工作进展时依旧稳定,但在寥寥几句家庭状况备注后,往往会停顿良久,墨迹似乎也沉重了几分。
纪屿深没有再就她家庭的事情直接联系她。但他的“恒温系统”似乎依然在后台运行。徐明偶尔会转达一些“纪总提醒,注意身体”之类的消息;她提交的工作报告,收到的反馈依旧精准及时;甚至有一次,她因为加班错过末班地铁,在办公室待到深夜,保安竟然送上来一份还温热的宵夜,说是“上面交代的”。
这些细小的、不着痕迹的关照,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持续地亮着,提醒她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然而,真正的风暴还是来了。
就在银行最后期限的前一天,安可儿接到白芳芳带着哭腔的疯狂电话:“可儿!你快回来!你爸爸……你爸爸他知道了!知道公司全完了!他……他情绪激动,血压飙升,医生正在抢救!医生说……说可能这次真的挺不过去了!”
安可儿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她来不及跟徐明详细解释,只发了条“家中有生命危急”的消息,便冲出了公司。
一路狂奔,闯红灯,挤上最快的地铁,再一路跑到医院。当她气喘吁吁地冲到心脏科ICU外时,看见白芳芳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几乎昏厥,张叔面色铁青地靠在墙上,拳头紧握。ICU的门紧闭着,红灯刺眼地亮着。
“怎么回事?”安可儿抓住一个匆匆走过的护士。
“病人突发急性心衰合并室颤,正在抢救。”护士快速说道,转身进了ICU。
安可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这一次,比上次更凶险。上一次是前兆,这一次,可能是终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仪器隐约的嗡鸣和白芳芳压抑的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ICU的门开了,主治医生走了出来,口罩下的脸色异常凝重。
“家属。”医生声音低沉,“我们尽力了。病人心脏功能衰竭太严重,这次室颤没能转复……请节哀。”
白芳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昏了过去。张叔急忙扶住她,眼圈也红了。
安可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的话像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而不真实。父亲……没了?那个强势的、专制的、也曾在她童年给予过有限温暖、最终与她走向陌路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和解,只有冰冷的死亡通知。
她感到一阵巨大的空洞,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万籁俱寂般的虚无。仿佛一直存在于背景中的、哪怕再不堪的底噪,骤然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慌的安静。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混乱而麻木的仪式。通知其他亲属,处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应付闻讯而来(或真心或假意)的各色人等。白芳芳完全崩溃,几乎无法理事。张叔强打精神主持大局。安可儿成了那个被迫冷静、处理各种实际事务的人。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接电话,签文件,安排流程,用工作中学到的条理和效率,处理着父亲的死亡。
只有在深夜,独自回到那间暂时属于她的、寂静得可怕的房间时,那种空洞的虚无感才会再次袭来,将她吞噬。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直到天明。
父亲的葬礼简单而匆忙。来的人比预想的少,商场如战场,人走茶凉体现得淋漓尽致。陈家的人没有出现,不知是避嫌还是觉得已无价值。安可儿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家属席,面容平静,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
葬礼结束后,张叔将她和白芳芳叫到一边,递过来一个文件袋,满脸疲惫:“这是老安留下的……除了债务,几乎什么也没剩下。房子抵押了,车子抵债了,公司账上是个大窟窿。这是律师初步整理的情况。后续的债务清算、资产处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很可能需要你们承担一定的……有限责任。”他看了一眼憔悴不堪的白芳芳和面无表情的安可儿,重重叹了口气。
白芳芳又开始掉眼泪,喃喃着“怎么办”。
安可儿接过文件袋,很轻,却又重若千钧。她没有打开,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张叔。我们知道了。”
她知道,父亲的离世,并不是麻烦的结束,而是一系列更复杂、更琐碎、也更冰冷的法律与财务问题的开始。而她和白芳芳,注定要被卷入其中。
回到家(那栋即将不属于她们的大房子),白芳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安可儿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却没有打开的勇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纪屿深发来的消息。
纪屿深:节哀。
只有两个字,像他以往的风格一样简洁。
安可儿盯着那两个字,良久,才回复:
谢谢纪总。
纪屿深:公司这边,给你一周丧假。需要延长的话,告诉徐明。
安可儿:好的。
她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但过了几分钟,纪屿深又发来一条:
风暴眼里,最需要的是定力。把必须处理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回到你的航道上。
安可儿看着这句话,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
风暴眼。他形容得如此准确。父亲的死亡、家庭的崩解、随之而来的烂摊子,就是这场风暴。而她此刻,正处在风暴最中心、那看似平静却充满毁灭性能量的风眼里。
而定力,回到航道……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但纪屿深的话,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从风暴之外抛来,系住了她几乎要飘散的心神。
是的,风暴无法逃避,必须面对。
但风暴过后,生活还要继续。她的航道,还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冰冷的数字,是法律条文,是残酷的现实。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强迫自己理解,记忆,思考下一步。
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但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艰难地,重新开始凝聚。
不是温暖,不是希望。
而是一种更为坚硬的、名为“面对”和“前行”的决心。
风暴眼中,她站定了。
接下来,是清理废墟,然后,寻找离开风眼、重回航道的方向。
而她知道,那条航道上的灯塔,始终亮着。
尽管光芒冰冷,却足以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