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豫州,便是大中午也带有几分凉爽,太阳初升,朝霞铺就,历经一晚上的黑夜,更是寒意十足。
然而此时此刻,季节倒转,酷暑降临!
房门打开,朝阳斜照,房间晦暗,龙虎之形隐隐交错,一声怒吼,澎湃燥气的热浪从狭窄出口处直冲涌出,热风浩浩扑面,剧烈的冷热交替,热升冷降,快速带出一场大风。
长风呼啸。
西瓜倒扣,大河狸张嘴护住勺子里瓜心肉,龙人、吏员、炼丹师、武堂弟子们站立在甲板,衣衫猎猎抖动。司南的马尾飘摆,哪怕是江獭、金毛猴子,脑袋上的毛都被吹扬掀起,睁不开眼,整艘宝船飞速向北挪移。
「咔。」
锚链从水中拖出,绷得笔直,震扬出细密水雾。
猴王大叫跳出,抓住空中抖动收缩的揽绳,用力一荡,快速下沉收帆。
如此没完,云从龙,风从虎,热空气上升到天际,黄沙河上本就水汽充足,交替之中,气压骤低,胸膛发闷————
大雨倾盆!
适才晴空万里,朝霞初升,转眼之间,铅灰色的云盖住晴天,厚重的水雾弥漫河面,天空中密布水线,为风吹得斜落而下。
武堂学徒们慌慌张张抬手挡雨,全然忘记了自己在谁的船上。
梁渠抬手一抹。
落到半途的雨滴静止在半空,水珠浑圆,闪烁天光,其后他两手左右一分,如拨珠帘,漫天水线分成两半,流入黄沙河。
哗————
河面上开出绵密水花,大鱼探首换气。
黄沙河面白茫茫一片,甲板不着片雨。
内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
场内炼丹师莫不咋舌。
静室涌出的热浪还在烘烤,修为差的弟子已经蒸出汗来,只是出个关,冷热交替竟是引发一场大雨,简直太阳横空降临到了面前,直让人怀疑今年的丙火日有没有真的过去。
从丹药选取的造化宝药上,皆是增长根海之物,便可看出淮王在全力冲击千倍法,可仅仅余韵便有如此声势,这是突破了多少?莫不是到了五百。是傅朔大家的六极理论效果显著,编纂出的丹方奇绝?还是淮王天赋异禀?
「直上青云还却下,一双金爪掬花毛。」傅朔拱手道喜,「恭喜淮王出关!
更进一步。」
一语惊醒梦中人。
无论内心多么惊奇,多么困惑,此时此刻,众人压下心绪,压下惊骇,赵尧佐跟着所有大丹师,躬身下拜,齐齐唱和。
「恭喜淮王出关!更进一步!」
「恭喜淮王!」
「恭喜长老!」
「恭喜师父!」
「哈哈哈,运用玉炉火候,鼎中炼就真金,若无诸位大家、师傅出手炼丹,苦熬数月,何来今日之喜?是诸位的功劳,同喜!同喜啊!」梁渠仰天大笑,「平江,平河。」
「长老。」龙平江、龙平河兄弟出列。
「取我淮江特产宝鱼,黄沙河里珍品,东海珍宝,今日设宴,宴请众丹师!
」
「遵命!」
「淮王————」
傅朔欲语,梁渠抬手阻拦:「傅大家,我知晓诸位并非为我实力精进而来,也知晓诸位所求何事,只是此地不便详谈,开宴之前,不妨挪步详谈?」
「是我考虑不周,请!」
「请。」
呼啦啦。
无论真想学习,还是让朝廷指派任务,丹师们都在黄沙河上待得够久,早有不耐,一下子离去小半,顿显空旷,温石韵探头探脑,也跟着人群钻进去。
武堂弟子们趴在船栏上,看落满黄沙河的滂沱大雨,兴奋难耐。
有人忍不住伸手出去接雨,仿佛能更进一步的体会其中玄妙,沾染上几分好运。
「大丈夫当如是也!呼风唤雨!真牛皮!」
「这和神仙有什么区别?」
「就是神仙!」
「四关七道,从四关开始、奔马、狼烟、狩虎、臻象、夭龙————你们说,人这修行一辈子,修得多高才算高啊,往上还有传说中的熔炉、化虹,光是武堂里的徐师兄,我就搞不明白了,再看淮王,更看不懂。」张令驰感慨。
「反正我要求不高,四十岁之前能到狼烟就成,那个时候还不算太老,炼出真罡,飞花摘叶,干什么都方便,寿命上也和狩虎没什么差别,说不定能留在武堂里,当个教习。」乔柏甩去手心的积水。
「哼,没志气,你们两个能登上淮王的船,虽然是因为救了鲛人,但能上,注定将来就不会差,起码得是个狩虎大武师!」熊毅恒抱臂。
张令驰和乔柏心头一动:「熊师兄,真的吗?能狩虎?」
淮阴武堂年年有新弟子,算上往届的,恐怕已有上万人,不乏天赋绝佳的,甚至是天生武骨!
按理这等级别的天才,大多都让高手早早收入门下,成为亲传,一如平阳府内的几位,梁渠、关从简,戚洪源,多是如此,可是今年偏偏有一个天生武骨入学,闹的沸沸扬扬。
然而即便如此,熊毅恒、杜翰文、金小玉三人都是非常独特的一档,无关于境界,只关乎人生际遇,见过圣皇,常常跟随梁渠外出,拥有十足的信服度,说一不二。
狩虎啊。
放眼府城,都是顶天的大人物,甚至能给淮王当近卫,一如那些高大英武的龙人,如果运气好,能和龙人兄弟处好关系,对方家里恰好再有个姐姐妹妹————
嘿嘿嘿。
可惜,那真的是他们这些人能考虑的境界吗?
「当然!」熊毅恒言之凿凿,伸出五指,牢牢握住,「旁的不说,光船上的吃喝,就比武馆里最高学费档次的还要好,还能和温师兄一起接受獭师傅教导和切磋,单这一点,不可能更差!知道陈顺不?」
「知道,好像是淮王邻居家的小孩?都是范师兄带着。」
「没错,他爹一个打渔种地的,马上都过血关入奔马了,也就是陈顺不喜欢出来跑,不然住你隔壁呢,再看霍擎,猎户的儿子,能想到自己可以奔马?」
霍擎挠挠头:「当年运气好,当猎户见过血,多杀了两个山鬼,还好有翰文哥拉我。」
「老黄历了,没有你我还当不上前三呢,待会还要设宴。」杜翰文补充,「不止打渔和猎户,就是投敌来的伊智宇都行,只要跟紧梁师兄的步伐,咱们人人都有机会。」
「对,还要设宴,赶紧去准备!幸亏我早上没吃早饭。」
张令驰和乔柏初来乍到,不太好意思:「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梁师兄才看不上这点,别看那么远,想那么多,梁师兄是注定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咱们是小人物,当年梁师兄在悬空寺上都留了行字————」
「去码头上整点薯条!」
「对对对,怎么样,整点?」
「整!」
茶叶飘转,沫子漂旋。
金毛猴王迈外八,提拎茶壶上前倒茶。
顶楼房间比之在甲板上凉快许多,但是梁渠身上依旧散发着余热,就像是一块刚刚熔锻好的剑胚出炉,高温逼人。
傅朔开门见山:「敢问淮王此次修行,具体增长根海几何?」
所有人目光灼灼,拿出本子,看着端杯饮茶,不急不忙的梁渠,恨不得上去把茶杯按下。
梁渠知晓大家心急:「此次闭关,增长根海一百二十六倍。」
吱嘎。
凳脚摩擦。
「一百二十六倍?」有丹师起立。
「不错。」
一百二十六倍,千真万确,尽管一众炼丹师早有心理准备,听闻这个数字后,依旧被震撼到窒息噤声。
寻常夭龙一年不见得增长一倍根海,一份专门冲击根海的下等造化大药有五倍就算不错。
一丹增百余根海!
六炉同炼,放眼炼丹史上,也是足以载入丰碑的天丹。
一辈子能炼出那么一颗,足以供自己吃一辈子,开辟一个地位非凡的炼丹世家啊!
「恭喜傅师傅,贺喜傅师傅!」有人提前道喜。
「此次炼丹,大获成功啊。」
「,诸位不必如此,此丹能成,大家共同努力,共同学习,共同进步,何况,数目不对,不敢贪功。」
傅朔抬手阻挠,虽然他确实激动,激动的满面红光,炼制出一枚成熟的天丹,那等同给自己的炼丹水平背一次书,天丹越多,书越厚,巅峰越高,「六个半不世功,算上炼制成本,七个,加起来七十,其后再满打满算增添三成,那也才九十上下,就算炼丹过程超常发挥,那效果也就一百倍撑死,这剩下来的二十六倍哪里来?可不全是我的功劳,淮王期间顿悟了吧?」
「没错,顿悟一次。」
「这下可不好记载了啊。」
同为丹坊顶尖丹师的涂松皱眉,他也参与了此次炼丹,也能背书,大家共同「属名」,自然对真实性有要求,否则说出去大家不信啊,你说这一百全是药效,证据呢?
吞服丹药的同时顿悟,这种几率实在太小了,小到他们根本没有考虑。
顿悟,多在某些特定的情景之下,不经意间令人思绪进发,吃药本就一本正经的时候,情景更是寻常。
谁修行不吃药?怎么还能顿悟?
就不能换个时间和地点吗?非要在吃新方的时候?
「顿悟毕竟是好事,事已至此,只能尽量弥补,不知淮王有没有更具体的感受,药效的具体变化图,以及自己顿悟之后的变化曲线。」傅朔递出一张「坐标轴」,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根海增长,从吞服的那天开始。
顿悟和服药不是同一时间,那从递减曲线上,仍可以推断,虽然有偏差,至少是个基础。
「倒有几分印象。」梁渠接过纸笔,「以前也有类似的习惯,探究每天什么时辰,空腹吃还是饱腹吃效果更好,后来境界高了,发现没什么区别,也就不再讲究。」
「哦?」
丹师们眼前一亮,没想到一介武夫有这种头脑,个个伸长脖子,看梁渠印象记录出一条起伏的曲线。
「等等,怎么有两个增长点?这药还有后劲?」
「加了天衡水怎么可能有后劲?」
梁渠边画边解释:「因为我修行的功法名为《万胜抱元》————」
「我有耳闻,好似是楼观台送给朝廷的?」
「不错,这位大师好见地,这门功法有一个境界,名为罡炼」,触发后,能助人重返先天,补足自身,我顿悟的正是功法方面,再一次触发了这重境界,于是在顿悟之后又有增长。」
「嘶!」
一口凉气倒吸。
虽然此时也想吸,但还没有吸,被人抢先一步吸的丹师们情绪被打断,纷纷侧目纳闷:「这谁家小孩?」
「咳,抱歉,我徒弟。」
「哦,难怪一表人才,真是英武不凡呐!」
「谁让你进来的,边去!」梁渠瞪了一眼温石韵。
谈话继续。
「老夫有印象,许久之前,不,不算许久,七八年前,八爪王的腕足是老夫所炼,彼时似乎也是同样的情况,当时是在积水潭。」
梁渠惊讶:「正是如此!那次也是药性特殊,触发了罡炼,这位前辈是————
」
「袁敬辞。」
「多谢袁前辈昔日炼丹。」
众人了然。
原来是「惯犯」。
顿时,众丹师对淮王的「评价」直转急下。
本来以为是个经常立功,年轻愿意冒风险,敢打敢拼,提供造化大药,帮忙验证丹方的好苗子,好素材,结果闹半天,又是顿悟,又是重返先天的————也太不稳定了,老整一点无关变量出来。
差点意思。
梁渠总感觉这群丹师对他的热情一下子消减好多,有点摸不着头脑,认认真真把最后两点点上。
「画好了。」
「我看看我看看。」
「别急,让傅大师先。」
傅朔拿过图册,计算降幅曲线,推算真正的天丹药效。
其余众丹师也各自学习,逐级往下,只一眼,如获至宝。
「图能用!」
「无论如何,增长太多,一百倍的药效跑不了。
「好啊,好啊!」
炼丹是一门重实践的技艺,不可能纯靠猜测,就炼制出一枚效力十足的天丹,每一次造化大药「大杂烩」,都是对炼丹经验的一次巨大补充!
也并非一定是非要从头再炼制一枚一模一样的,而是完成对诸多造化大药的药性收集,以及不同药性下碰撞的反应结果验证,触类旁通。
这次显然就是一次好机会,先理论推测,其后获得数据,完善理论,再循环往复,如此才能使丹道进步。
一众炼丹师留在房间里探讨学习,学术氛围浓厚。
梁渠独自返回静室,隔绝内外声音,确认无人,再忍不住,放声大笑。
四百四十六,这是梁渠突破之前的数字。
五百七十二,这是梁渠突破之后的数字!
一个月!
泽灵反哺,根海自然增长两到三倍,此后又有顿悟和罡炼双重影响,让这枚「十全大补丹」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惊人效果!
一百二十六倍。
两颗半的根海天丹才能有此效果!
千倍根海的任务,已然过半!
握紧拳头,梁渠只感觉天地在手,一举一动,不用神通,都能引发剧烈的天地震荡。
如果说神通阶是质,根海就是量。
根海越广大,天地之势越广大,神通威力愈是无穷,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场」,「场」的碾压,能让敌人的一切都渺小衰弱,哪怕有质也发挥不出来!
接近六百倍,多少高阶武圣都没有的庞大根海,再到南疆,不用十层斩蛟余韵,梁渠也有信心,将三阶枯骨一枪挑死!
数倍乃至干倍的根海差距,比一阶的境界差距,更是鸿沟!
梁渠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臻象时候的舒适区。
而他的收获远远不止根海增长。
《万胜抱元》、《降龙伏虎金刚经》完全融合,汇聚成梁渠专属功法,去芜存菁。
又凭借丹药,另获水泽精华六百余万,上至七百五十六万!
前所未有的精华增长,堪比龙宫龙珠收获。
若非有统治的要求,现在的梁渠攒上一攒,凑够一千万,甚至能点化出一头妖王!
【鼎主:梁渠】
【炼化泽灵:水猿大圣(深橙)】
【泽灵垂青:武道通神第十七重(川主帝君);应龙纹:十层;天吴虞纹:
二层】
【水泽精华:七百五十六万】
爆炸性的收获,跨越式的进步。
至此。
不世功一举炼化,龙种气息,天地长气全部使用完毕,手头的资源,全部变成实力上的增长。
神清气爽啊!
「新功法叫什么名字好呢?」
内视己身。
《降龙伏虎金刚经》标志性的龙虎二气呼啸奔涌,环绕室内,变化作江河湖泊,对比龙虎,更为浩荡!更加绵延!
功法融合带来的提升非常巨大。
内蕴万胜之渊薮,外显金刚之威严。
旁的不说,以前唯有《万胜抱元》能十二时辰自行运转,但现在,整个体系都能自我运行!此前泽灵反哺,一月只能提升两倍,现在到二者持平之前,必然能三倍往上!
从奔马的开窍方式,到狼烟的搭脉,再到狩虎、臻象,全都改易。
梁渠能清楚体会到,功法的改变,在全面反哺他昔日的来时路,九窍,三十六脉,三重楼,龙庭仙岛,乃至金身,借助《万胜抱元》里的罡炼之法,重新塑造,深化根基!
待这次罡炼彻底吸收完全,必然能再涨不少根海。
「《龙虎归元》?《玄黄金刚功》?《江河真形》?功法境界的名字也要改了————」
静室内激动好一阵,梁渠选了几个名字,兴冲冲让娥英作参考。
「为何不叫《淮王经》?」龙娥英问。
「《淮王经》?」梁渠挠挠头,「名字会不会太大了?」
「夫君未免小看了自己,一点不小,夭龙武圣,放到哪里都可以开宗立派,做什么都是大事,你便是稍微单本改了一改,悬空寺里也要呈上《淮王注》这类的单独版本。
何况,今日便是全部?以后必然要再添,再改,与其等到时候面目全非,不如一开始便改头换面」。
”9
「有道理————」
梁渠摩挲下巴。
「小石头,你习武也有一段时日,今天,为师正式传你修行功法,此法以为师全部的感悟,一生之武道,通天的智慧,和无敌的资质,贯通而成!」
温石韵双目放光:「敢问师父,是何功法?」
「《淮王经》!」
大顺治沙浩浩荡荡。
「莫不是真要让大顺治成了黄沙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