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凯恩砸累了,就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没有云,没有光,没有任何变化。
他盯着天,天盯着他,忽然想笑,然后就笑了
笑声在河床上回荡,尖锐刺耳,像猫头鹰的叫声!
到了晚上,他爬回废弃仓库。
仓库的墙是红砖砌的,砖已经风化,表面坑坑洼洼。
屋顶的铁皮被风吹烂了大半,只剩下几块还挂着,风一吹咣当咣当响。
仓库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碎砖头和生锈的铁屑。
凯恩蜷缩在角落里,用仅有的一只手臂抱住自己残缺的身体,他在嘶吼,像受伤的野兽,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断断续续。
他在吼同一句话:“把我的肉还给我!让我死!”
没有人听见,就算有人听见了,也不会理他。
因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地狱里,没人有余力去管别人。
吴恒的意识从河床上飘过,没有停。
他知道凯恩在喊什么,但他不在乎。
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活死人都在喊类似的话,只是有些人的喉咙烂了,喊不出来而已。
莉娅在一辆破旧的四轮推车上。
那推车是木头的,板子朽了,轮子歪了,推起来咯吱咯吱响。
她被人推着走,推她的那个人也是一个活死人,比他更沉默,更麻木,什么都不想,只是推着车往前走,不知道去哪,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莉娅的头颅安稳安置在推车前端的凹槽之中,完好无损。
她脖颈衔接的位置断裂开来,如同被狂风拦腰折断的花茎,内里支撑躯体的骨骼显露在外,一根粗糙的金属长栓直直穿透骨骼中心,将她的头颅牢牢固定在一具布满锈迹的金属躯壳之上。
这副由废旧物件拼凑而成的躯体,勉强算得上是她亲手拼凑的造物。
这里没有精细的设计图纸,没有规整的零件搭配,没有严密的焊接工艺,也没有配套的紧固螺丝,不过是将一堆废弃的钢铁构件,用锈蚀的铁丝胡乱捆扎在一起。
锈迹斑斑的铁皮桶充当躯干,扭曲弯折的铁棍当做四肢,生了锈的齿轮衔接起各个关节。
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淋下,铁丝早已锈蚀脆弱,铁皮桶被撞得凹凸不平,铁棍弯出怪异的弧度,齿轮也常常卡死,动弹不得。
她的头颅就静静立在这堆破败构件的顶端,模样好似被安置在枯枝稻草人头顶的圆果,突兀又凄凉。
脖颈处的断口与金属躯体之间毫无联结,没有脉络相通,也没有组织相融,从头到尾,她都无法操控这副冰冷的铁架。
这副躯体只是一堆被铁丝捆成人形的废铜烂铁,被旁人推着缓缓前行,宛如一具失去魂魄的提线木偶。
其实她本不需要这副累赘的躯壳,她寻来此物,不过是想给头颅找一处容身之地,免得自己流落地面,被来往的行物磕碰碾压,被荒野里的走兽触碰啃咬,也免于蚊虫终日环绕滋扰。
当初她亲手斩断颈间联结,失去头颅的躯体轰然倒落在泥土之上。
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入脚下的土层,被大地慢慢吸纳。
被汁液浸润的土壤里,渐渐滋生出样貌怪异的草木,嫩绿的叶片之上,竟隐隐浮现出类似人类掌纹的纹路,诡异又特别。
她能清晰感知到这些奇异草木的生长轨迹,体会到细密根须在泥土里四处蔓延的轻痒,也能感受到叶片被小虫啃噬时传来的阵阵钝痛。
直到有一次,她留在地面的部分躯体被野兽拖走了。
皮肉被慢慢分解,骨骼也碎了。
她的意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一部分残留在走兽体内,还有一部分随着代谢物重回土地,再度被周遭的草木汲取,被爬行的小虫吸纳。
她的意识就这样四分五裂,散落在这片天地的各个角落。
唯有这颗尚存清明的头颅,还停留在原地,一分一秒,清醒地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煎熬与苦楚。
她的头颅皮肤苍白,不是正常人的白,是那种被水泡了很久的、没有血色的、像白纸一样的白。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她当初锯脖子时不小心划到的。
那道刀痕没有愈合,也没有恶化,它只是在那里,像一条白色的、细小的蜈蚣,趴在她的脸上。
她的头发凌乱枯黄,像一团干草,被风吹得东一绺西一绺。
她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球表面有一层淡黄色的、黏糊糊的分泌物,不是泪,是眼液和组织液的混合物。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但她不是没有思想,她是思想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多到眼神都溢不出来了。
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直直地盯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一盯就是一天,一动不动。
嘴唇干裂,嘴角常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那种在痛苦中浸泡太久、把痛苦当成常态、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空洞的笑。
她偶尔会发出笑声。
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笑声从她干裂的嘴唇间渗出来,像风吹过破布,沙沙的,嘶嘶的。
笑声里没有快乐,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感情。
它只是声音。
她在用声音证明自己还活着。
或者她在用声音嘲笑自己,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谬,嘲笑自己的愚蠢。
她以为锯掉脖子、摆脱肉体,就能摆脱痛苦。
但痛苦不是来自肉体,是来自意识。
意识在,痛苦就在。
她摆脱了肉体,却把自己困在了头颅里,困在了一堆废铁上,比原来更惨。
有时她被推着经过一棵树,树上有几只乌鸦在叫。
她会抬起头,看着那些乌鸦,用一种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的声音道:“甩掉肉体……还是甩不掉痛苦……”
推车的人不会回答,甚至不会看她,推车的人只是推着车,往前走。
灰鸦在那棵树上。
它不是普通的乌鸦,它比普通乌鸦大三倍,体型像一只小型猛禽,但它的飞行姿态比猛禽笨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