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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三章 福音2

    它的羽毛杂乱发黑,不是纯黑色,是那种掺了灰的、脏兮兮的黑。

    部份羽毛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皮肤。那皮肤不是鸟类的皮肤,是暗红色的、类似人类肌肉的、有纹理的皮肤。

    纹理不是鸟类的羽毛囊,是人类的指纹和掌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它的翅膀畸形扭曲,一边翅膀宽大肥厚,像一扇门板,表面布满了类肌肉的纹理,那些纹理在它飞行时会收缩、舒张,像真正的人类肌肉在用力。

    另一边翅膀细小干瘪,像一根枯枝,上面的羽毛稀稀拉拉,翅膀根部凸起一块骨头,那是肩胛骨的形状。

    它的头部微微歪斜,像一个永远在思考问题但永远想不出答案的人。

    它的右眼是正常的鸦眼,黑色的、圆圆的、亮晶晶的,像一颗黑曜石。

    左眼是浑浊的人类眼球,眼白是淡黄色的,瞳孔是灰色的,眼球表面有红血丝,红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像一张细密的网。

    那只人眼的眼神带着人类的疯狂与迷茫,它看着这个世界,像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还没分清梦和现实的人。

    它的喙部边缘长着细小的、人类一样的牙齿,不是鸟类的喙齿,是真正的牙釉质包裹、尖尖的小牙齿。

    这些牙齿和喙一起,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它的爪子粗大,趾间有类似人类指纹的纹路,弯弯曲曲的,一圈一圈。

    它站在树枝上,爪子紧紧地抓着树皮,指甲深深地嵌进木头里。

    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打架——鸟的本能想飞,人的意识想停。

    它飞起来的时候,姿态怪异至极。

    一边翅膀用力扑扇,像在扇风;另一边翅膀无力地耷拉着,像一面破旗。

    它的身体在空中晃来晃去,像喝醉了酒的醉汉,随时可能坠落。

    它飞不了多久,就会摔下来,砸在地上,翻几个滚,翅膀扑腾几下,又挣扎着飞起来。

    它会发出乌鸦的叫声,粗粝的、沙哑的‘嘎——嘎——’,一声接一声,像在骂人。

    有时候它会突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用那只人类的左眼盯着某个方向,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模糊的人类音节。

    这些音节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挣扎时发出的含混声音,被水泡烂了,被泥沙糊住了,听不清是‘妈’还是‘啊’又或是‘痛’。

    但如果你仔细听,把那些音节从乌鸦的叫声里剥离出来,你会发现它们组成了一个句子:“让我死!”

    灰鸦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幸运的是它的意识还很完整,没有被碎成粉末。

    不幸的是它的意识太完整了,完整到它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困在乌鸦身体里的绝望。

    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人,记得自己有名字,有家人,有梦想。

    它记得自己从高楼上跳下去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很凉,地面在眼前迅速放大,然后一片漆黑。

    它以为自己死了,但它没有。

    它的细胞碎了,意识散了,但它的核心意识——那个‘我’没有被摧毁,而是随着细胞碎片附着在了这只乌鸦身上。

    它现在是一只乌鸦。

    但它不想做乌鸦。

    它想做人,或者什么都不想做,它只想消失。

    但它消失不了。

    它的爪子紧紧地抓着树皮,歪着头,用那只人类的左眼,看着推车上插着的那颗头颅。

    它认出了她,或者没有认出,只是觉得那颗头颅看着眼熟。

    它张开嘴,叫了一声。

    嘎!

    推车上的头颅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树上的灰鸦。

    莉娅笑了,嘴角那丝诡异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你也想死?”她道。

    灰鸦不会回答,它只是又叫了一声‘嘎’。

    吴恒的意识从那些画面中一一掠过。

    艾拉的床,凯恩的河床,莉娅的推车,灰鸦的树,他没有停下来,意识继续在世界中游走,又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了一座废弃的小学,教室里坐满了活死人。

    不是在上课,是在等死。

    他们坐在歪歪扭扭的课桌前,双手放在桌面上,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一个疯了的老师写的,写了很多年了,粉笔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死是唯一的出路。”

    下面的学生没有一个能回答,因为他们的舌头早就烂了。

    他看到了一条干涸的河流,河床上堆满了人体残肢。

    不是尸体,是活人的残肢。

    断手在蠕动,断脚在抽搐,断掉的半截身体在河床上来回翻滚。

    它们不是被抛弃的,是它们自己从主人身上脱离的,因为主人的身体已经烂到无法承受更多痛苦,索性把自己拆了。

    拆掉的部分还活着,还疼,还能感觉到自己在河床上被太阳晒、被风沙打。

    他看到了一座教堂,教堂的屋顶塌了,十字架歪了。

    长椅上坐着十几个活死人,他们不是来祈祷的,是来听一个人说话的。

    那个人站在讲台上,他不是牧师,他曾经是个哲学家。

    他在讲关于‘死’的道理。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收音机。

    “死不是终点,不是解脱不是出路,死什么都不是。因为在这里,死不存在!”台下的活死人听着,没有反应。

    他们不是不想有反应,是已经麻木了。

    他们的灵魂已经被长生的祝福磨成了一滩烂泥,再也没有力气起波澜。

    吴恒的意识在那些画面中穿梭了很久,像一只无声的蝙蝠,掠过每一寸被祝福的土地。

    他看到了疯狂,看到了绝望,看到了麻木,看到了扭曲。他没有触动,没有同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看。

    吴恒的意识从人类世界那些破碎、腐烂、扭曲的躯体上飘过,没有停留。

    那些活死人的惨状他已经看够了,不是不忍心,是不需要再看。

    他的感知继续下沉,穿过干裂的灰黑色硬土,穿过那些嵌在土壤里的细胞碎片和残魂粉末,穿过层层叠叠的、被长生祝福浸透的地层,朝着这个世界的最深处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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