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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2章 行在似仙宫

    天色已近黄昏,这厮才赶到南门的水码头,还未下船,便被眼前景象惊得呆立在船头,活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通常情况下,黄昏时分的城门已经关闭,黑黢黢的不见人影,可成都的南城门却是灯火辉煌,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挑着担子的货郎穿行在人流之中尖声吆喝。

    上得岸来,那厮发现码头岸边护栏的每一根柱子上都有一盏明晃晃的神奇路灯,这灯不见半点火苗,亮度却远超寻常灯火,既非蜡烛也非油灯,灯顶还罩着一块锃亮的长方形灯罩。

    副使扎罕也是震惊不已,忍不住伸手去摸。

    他的手还没伸到位,已经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攥住,手腕被攥得生疼,耳边传来守城士兵冷硬的声音:“不许碰,此乃汉王神器,弄坏要吃牢饭。”

    扎罕疼得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额角冷汗直冒,几番奋力挣扎都抽不回手腕。

    察木罕连忙上前拱手赔笑,一边按住扎罕让他不要动怒,一边取出元廷的关牒文书递给守城士兵:“在下察木罕,奉我朝皇帝之命来成都议和,属下没见识过汉王的神物,一时莽撞,还望军官恕罪。”

    守城士兵核对完文书身份,才松开手,冷着脸告诫道:“这路灯是汉王明令保护的公用物件,坏了要赔,损坏严重还要拿走人,你们乖乖进城,不要乱碰东西,自有人带你等去驿馆安置。”说罢便唤来一名队正,领着使团一行往城内走去。

    进了城门,一行人更是看得怔在原地,平整宽绰的石板路一直铺展到南大街,马车行在上面稳如平地,街边摊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往来百姓衣着齐整,脸上全然没有战乱后的菜色,就连路边小摊上都摆着贴了“五粮玉液”标签的酒坛,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醇厚酒香,一排整齐的路灯把大街照得如同白昼。

    察木罕走在路上,心一点点往下沉,当年他随元军入成都,哪见过这般太平富庶的光景?要知道成都自秦汉以来,历唐、五代而至宋朝,千余年间未遭大的兵难,社会安定,经济繁荣,文化昌明,南宋时更是堪称当时‘天下之乐土’,被称赞‘繁盛与京师同’。

    蒙古军(元军)为争夺成都与宋军作战,发起惨绝人寰的屠城,据《元史》记载城破后死者十万余家,城里老百姓尸横遍地,大量逃散,蜀臣吴昌裔在给宋理宗的奏疏中提到四川西州之人十丧七八,当年汪家军进城主政时听说城里都是老虎成群。

    才短短数载,宋廷便将饱经兵燹的蜀地整治得这般光景,当真是奇迹。

    察木罕暗忖,这场议和,怕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难上百倍。

    次日,那厮来到宫城门,看到城门巍峨,宫门两侧立着两排身披甲胄的御林军手持长枪纹丝不动,盔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扎罕小声叫他细看,十个御林军身上的铠甲应是纯银打造,银枪配银甲,好不威风,连脚下战靴皆是同一制式,簇新锃亮。

    那银甲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兵士面如寒霜,气势慑人,竟比草原上最精锐的怯薛军还要齐整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一行人来到礼部,在接待处小歇,惊奇的一幕又出现了。

    一名小厮用茶盘端来几盏热茶送与他们,又引着察木罕行至走廊尽头的案几前,指着一方木匣道:“此乃自动取水机,按动机关便可出水,红钮出热水、蓝钮出冷水,请自行取用。”

    这是何意?宋廷皇宫竟无人为客人添水?

    察木罕盯着那红蓝按键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红色键,温热的水流立刻注入杯中腾起淡淡白雾。

    他感觉这新行在的一草一木一物都是稀罕,胜似仙宫。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醇厚,暖意漫过喉间却让他想起草原上冬日里煮的砖茶味道,又多了几分熟悉而陌生的怅然,添了几分对故土的想念。

    副使扎罕见状,也学着按了蓝键,冰水入杯凉意沁人,解了燥热,忍不住又多接了一杯。

    扎罕抹了抹嘴角,望着廊外成排的银甲卫士,低声道:“宋庭的器物与兵甲,远胜我草原所见,实在蹊跷。”

    察木罕闻言忙一把攥住他的袖子,眉头紧蹙,递去警告的眼神,示意他此处不可胡言乱语,隔墙有耳,平白惹祸上身。

    那厮指着外面连廊转角处笔直站立的银甲卫士和门口值守的小厮压低声音提醒。

    扎罕猛地反应过来,忙不迭闭了嘴,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止不住滴溜溜地四处打量,只觉着这大宋礼部的一草一木都透着规整劲儿,连院里扫落叶的杂役,都穿着制式服装,精气神比元庭辖下的差役硬朗了不止一星半点。

    此时,礼部尚书温同書迈着沉稳的步子从内堂走出,衣袍端正,神色不怒自威。

    温同書的身后跟着两名属官,怀里抱着文书,手中各执一册装订整齐的卷宗。他目光扫过使团时平静无波,只抬手朝正堂方向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使团随他入内议事。

    察木罕连忙压下心头翻涌的惊诧,整了整身上使团礼服,依着礼数带头跟了上去。

    一行人踏入正堂,只觉整间厅堂开阔敞亮,地砖磨得光可鉴人,连廊下摆放的盆栽都修剪得齐整有型,处处透着天朝上国的规整气度。

    分宾主落座之后,温同書不急不缓开口,先是问询真金帝登基的近况,又提及两国边境互市的安排,再拿出早已拟好的议和章程一条条摊开讲。

    温同書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上位者的倨傲,也半分不露怯意,看得察木罕心底愈发沉甸甸的——这般定力气度,较之其在叙州的初次交锋时,竟又稳了三分,更显从容不迫,言辞间条理分明,处处占理据,让人难以挑出破绽。

    温同書告诉他,此次议和宋庭的底线已定,不容再作拖延,若贵方执意反复无常,便只能兵戎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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