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木罕知道自己没有谈判反复拉扯的筹码,仍然硬着头皮要求减少岁币供奉,希望给大元减轻负担。
温同書不悦地说我方已经一让再让,从一百万降至五十万,而今又从五十万降至二十万两白银,还要我方作何让步?岁币降至二十万,贡奉的皮毛必须是十万张,此乃我朝汉王定下的规矩,不得有一丝儿改变。
察木罕听罢,脸色铁青,一时竟无言以对。
汉王是何人,连当今国主都要敬他三分,在大宋就是一言九鼎,其定下的规矩无人敢违连当今。
副使扎罕还想争取皮毛和药材放宽要求,被温同書生冷驳回,称药材关乎边民防疫,绝无通融余地,警告他这是两国议和,非菜市场讨价还价,再有胡搅蛮缠便终止和谈。
察木罕见状,只得摁住扎罕,拱手应下不再多言。
他暗骂一声,这样的和谈简直就是煎熬,他只盼着早日完成使命归去。
察木罕强压着满腹憋屈签字画押,交换文书后起身拱手告辞,带着使团往馆驿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只盯着街边整齐的路灯出神。
冬日水小,察木罕乘坐的客船较夏天的大船小了许多,但是他发现一个新情况,就是大宋的成都和嘉定之间开通了客轮,他的使团包括一个个独行的侠客都能乘坐客船往返其间。
到了嘉定之后,客船的舱位变大,能容纳更多旅客,不像两年前他们来往于长江时只能包船,客舱内还备有热茶与简餐,行程舒适不少。
尤其是船票价格十分公道,比草原上租马便宜许多,沿途的码头已经分出客运、货运两个区位,秩序井然。
察木罕站在甲板上,望着两岸整齐的码头与往来的客船,心中五味杂陈。
风卷着江面上湿冷的寒气扑在脸上,察木罕依旧没有挪动脚步。短短这几日,从襄阳到泸州,再从泸州转回成都,所见所闻没有一件不砸在他心上,比当年阳平关城下那摄人心魄的炮声还要震得他胸口发闷。
三年前,他带领使团入宋时,长江沿线的码头还乱糟糟的,往来商旅挤作一团,哪像如今这般,客运、货运各循其道,脚夫搬运皆有定规,就连寻常客船上都备有热茶简食,处处透着松快规整的劲儿。
身侧扎罕轻咳一声,凑过来低声问:“大人,咱们就这么签了字回去,新帝那里……”
“圣上那里还能怎么说?”察木罕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二十万两白银,十万张上好皮毛,药材按数足额供给,都是陛下亲口应允的数目。这和约已经签了,难道还能反悔?”
扎罕咽了口唾沫,还是不服气:“可这也太欺人了,我们从来没受过如此窝囊气……”
“欺人?”察木罕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停泊的那艘大宋水师快船,黑黝黝的炮管在船舷边露了一截,在阳光下泛着吃人的冷光,一路数过去足有五门炮。
“你睁眼看看眼下的大宋,还是十年前那个任咱们骑兵踏破边墙的大宋吗?温同書说岁币不能少,人家是有底气说这个话的。真把他们惹急了,兵临和林城下,那时候要的就不是这二十万两岁币。”
扎罕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快船正升起满帆,顺流疾驶而去,快得连草原上最好的骏马都追不上,不由得瞬间哑了火,垂下头再不说一句话。
察木罕望着那船帆消失在水天尽头,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一纸和约,不过是给大元续了两年喘息的工夫。
至于往后能不能挡得住大宋的兵锋?
他心里半点儿底都没有。
这小子终究是缺乏全局观念,只盯着眼前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成都可是大宋的帝都,当年赵炳炎刚打进西蜀就开始谋划、营建,银子可劲儿地往地里砸。
也就从那时起,大宋收复地区的氏族大家和有钱的商人都晓得成都将来必成天下中枢,纷纷迁居于此,争相购置田产与铺面,街市愈发繁华。
此时,不光是大宋人在往成都搬家,就是元廷治下的百姓也有向往成都安稳生活的富家变卖产业举家南迁,偷偷举家南迁到此地谋生。
这种情况最明显的就是叙州搬迁行在,按理,整个朝廷公务人员搬走之后,叙州应空出大量的闲置住宅。
可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早就有商人和本地看到住宅升值潜力的买家出手买下,中枢的官员前脚走,后脚便有人家搬进去入住。令不看好叙州未来之人瞠目结舌。
此消彼长,大宋的国力与日俱增,元庭的颓势愈发明显。
这叫蝴蝶效应,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便可能引发千里之外的风暴,牵动整个天下的格局。
没人能想到,文天祥力促杨淑妃敲定定都成都的决策,本就是汉王定鼎天下棋局里早早落好的一子,这一步不仅盘活了整个西南的财赋民生,更把天下人心的天平,硬生生往大宋这边掰了过来。
江风又紧了几分,卷着江面上的寒气钻进舱门,察木罕拢了拢身上那件经整鞣制的老羊皮袄,回头望了一眼南岸顺着江坡铺展开去的连绵灯火,那星星点点的光顺着江岸一直延伸到天尽头,一如大宋如今挡都挡不住的国势,压得他胸口愈发发闷。
他捻了捻袖角沾着的、从成都城带出来的尘土,最终还是默默转了身,掀帘走进了阴冷的客舱,只带着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顺着滔滔江水一路向北而去。
不光是察木罕在郁闷,大元的君臣们也在为这纸和约辗转难眠,朝堂上争论不休,却始终拿不出应对之策。
新帝面对如此局面,也只能暂且接受这屈辱和约,暗地里却下令整军备战,积蓄力量以待来日反击。
可眼前面临的是凑齐议和定下的岁币和供奉,皮毛与药材的征调已让各部怨声载道。银子还差二十万两。
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