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姑娘与夏老师从泥象山逃出来了?’
可这怎么可能?
苏真立刻猜测原因:余月已经回来了!
若非如此,她们绝不可能逃出泥象山。
魔王也这般猜测,淡淡道:“既然妖主,又怎会被泥象山困住,她能离开,不足为奇。”
阎圣川依旧语出惊人:“据我所知,妖主法力未复,是师稻青带着她逃走的。”
苏真已难以思考。
师姑娘虽是惊才绝艳,可与泥象山相比,何异于蚍蜉撼树?
魔王也道:“这个师稻青有这么厉害?”
阎圣川坦诚道:“我不久前与她交过手,她不如我,但……”
他犹豫之下,还是讲出了实情:“四天前,我又遇到了她,我与她说话,她一句话也没有回应我,只是护着妖主余月向山谷里逃去,我追了过去,却很快跟丢。之后不久,我又遇到了泥象山灵上峰的灵慕真人与神往峰的上虚道长,他们也在寻找师稻青的下落。
之后,师稻青又现身过两次,她不知学了怎样的隐匿法术,我每次去追,竟都无法将她捉住。今天清晨,她再度出现,一路将我引到了这里。”
这个故事听起来不可思议。
但没有人觉得阎圣川在说谎。
师稻青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会有这些诡异行径?
“灵慕真人,上虚道人?”
魔王眉尖轻挑,问:“他们修为比你如何?”
阎圣川道:“我从未与他们交过手。”
魔王见他不能给出明确答复,笃定道:“看来他们也很强大。”
阎圣川道:“当然,泥象山六位峰主,没有一位是浪得虚名之辈。”
魔王听到这里,再不废话,驭起鬼赐刺向圆儿。
她被七王分食,残躯还在他们体内,唯有吞尽七王才能重回巅峰。
连番苦战之下,她这副身子已不堪重负,她必须夺得性灵经,将孔雀完全吞食,否则,她没有对付那两位峰主的把握。
鬼赐破空而来,苏真架刀格挡。
刀剑悍然相撞。
响起的却是万鬼哭啸的锐响。
苏真挡住了鬼赐的一刀,他身后的庙宇却在刀剑相击的刹那被摧毁,像一株被风暴连根拔起的巨树。
魔王一剑余威就已到了这等惊世骇俗的地步!
鬼赐在雨中划出一道圆弧,再度斩下。
苏真祭出持净真莲,想以法术与之抗衡,九瓣莲花层层盛开,在血雨中晕出彩光,它与妖剑鬼赐相触,莲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剑光再度照亮了苏真的眉眼。
他有能力避过这一剑,可他必须举刀硬接,他若闪躲,圆儿顷刻会被杀死!
苏真虽救活了圆儿,圆儿却不能适应这魔丹,她蜷在地上不住地惨叫,手死死掐着胸口,似乎想将这颗魔丹挖出,自我了断。
“不过四千年多过去,世上的法术就已拙劣到了这般地步?”
魔王淡淡一哂,精纯法力向外释放,吹得她衣袂飘舞,“我来教你什么是真正的法术!”
没有口诀,没有结印,不需要任何中介,对魔王而言,施展法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像是某种善意的预警,她仍将法术的名字念给了苏真听:
“幽冥千杀术。”
这是足以绞杀仙人的法术,在与四神匠的战争里,它曾折断过石匠的骨头。
即便魔王的法力十不存一,这至杀之术也足够独步天下。
但法术没有生效。
魔王咬住嘴唇,露出疑惑之色。
苏真紧绷的心弦稍松,他说:“果然如此。”
“果然什么?”魔王问。
“你这门法术在三千年前就失效了,它最后一个传人名叫言堕,他为练成此术,挖眼割鼻,自残身躯,耗费百年终于修成,可是,他在与宿敌的决战中施展此术,法术却没有生效。自那之后,这种法术就在世上绝迹了。”苏真曾在老匠所读过相关记载。
“是么?”
魔王将信将疑,她一边翻阅童双露与欲染的记忆,一边又试着念了几个法术。
这些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神术,已是徒有其名,魔王将它们念出来,就像是在一片坟场里呼唤旧部的姓名,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妖魔早已化为冢中枯骨,她仍记得它们,却已无法得到任何回应。
岁月无情,连她也不能幸免。
苏真不会怜惜她的伤怀,这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会。
他持刀刺向魔王的心口。
出刀时,他的内心一片空灵,他的刀也失去了杀气,似乎只是被风吹斜的雨水。
这一刀他从未失手过。
但这一次,他失败了。
他出刀的同时,魔王绽放了妖瞳。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亡。
她的妖瞳远比童双露与欲染施展时更为幽静、深邃,像倒映夜色的湖。
苏真迷失在了湖泊里,手中的刀也失去了方向。
再睁开眼时,他已无法看见魔王,世界以诡异的姿态呈现在他面前——
每一滴水表面的褶皱、每一粒粉尘的棱角、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整个世界的细节不分主次地涌入他的瞳孔,填塞了全部的意识。他看到数不清的扭曲波纹,看到了飞虫般的粒子,云间最细弱的电弧也纤毫毕现,神经脉络般在他眼中痉挛抽搐。
苏真已无法分出注意力给魔王。
他已不能思考,不能动弹。
这一刻,他与这个细入微芒的世界融为一体,变成了一株等待砍伐的树。
“苏真!”
邵晓晓的嘶喊声撕裂了这诡异的宁静,她呼喊他的真名,不见回应,黑刀当即出鞘。
少女紧咬嘴唇,踏步挥刀,搏命的黑燕般逆着暴雨展开身形,刀锋撕开雨幕,刺向魔王的眉眼。
魔王本想轻易地侧身避过。
可她真正身处刀光笼罩之下时,发现自己竟已无处可躲。
她不得不召回鬼赐迎击。
魔王的鬼赐一经挥出,如有实质的剑光中,便涌出数以万计择人而噬的厉鬼,邵晓晓的黑刀则是刹那失控的绞轮,将厉鬼碾得尸首飞溅。
刀剑鸣响之声并不清越,这是足以刺破耳膜的尖锐爆响!
周围的雨滴瞬间排空,震成更细微的血色粉雾。
“你的刀是谁教的?”魔王冷冷发问。
邵晓晓哪有心力回答,她只是拼力挥刀斩开四面八方的恶鬼,伺机刺向魔王的心口。
一刀刺出,这次,魔王既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反而挺胸而出,迎向刀尖。
邵晓晓望着童双露的脸,心头一悸,反倒主动收起一往无前的刀势,避开魔王的要害。
她害怕她的刀不能杀死魔王,反倒害死童姑娘!
铛——!
几乎同时,魔王手腕微沉,妖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斩中黑刀刀脊。
磅礴无匹的力量沿着刀脊涌来,邵晓晓持刀手臂的衣袖顷刻间被撕裂,整个人倒飞出去。她将刀插入地面,饶是如此也止不住颓势,双足在积水中犁出了两道深壑,直至撞到后方的废墟石柱才终于止住颓势。
她以刀拄身,单膝跪地,鲜血后知后觉地从她虎口、手臂、唇齿间涌出,触目惊心,暴雨也不能洗去。
“果然如此。”
魔王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微笑道:“即便我站着不动,你也不敢杀死我,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对我挥刀?”
“卑鄙……”邵晓晓咬着牙,身子止不住地抖。
魔王甜甜一笑,继续问:“你的刀是谁教的?”
邵晓晓岂能回答,可魔王的命令像是一道强制的魔咒,邵晓晓竟无法违抗命令,她提线木偶般分唇,微微翕动后,说:
“是,是……”
声音再度被打断。
邵晓晓的出刀虽未能赢过魔王,却为苏真挣得了喘息之机。
血红的裁缝之手迎着暴雨猛然张开,漫天雨丝都成了丝线,在红手牵引之下钢针般射向魔王。
天地皆是雨水,魔王要怎么躲避?
更要命的是,阎圣川也在同时出手。
他无剑在手,一指刺出的剑气却比先前任何一剑都要锋锐,直取魔王后颈要害。
腹背受敌,魔王瞬间落入下风。
但她却似乎等这一刻许久了!
一声清笑,阴寒彻骨的冥河之气随即爆发,每一滴雨水中都传出自冥河而来的悲痛恸哭,它们逆流而上,沿着雨线向苏真反噬。
苏真立即切断了与所有雨线的联系,退避之余对阎圣川大喊:
“小心!!”
阎圣川感知到了危险,可已来不及收手。
他的指剑刺入魔王的后颈,血花飞溅。
冥河玄寒之气同时倒涌而来,宛若一道溃堤的冰河,侵入阎圣川的经脉,飞快漫过四肢百骸,他法力雄厚,一时却也不能将它们逼出。
邵晓晓见状连忙祭出佛火相救。
可如觉微所言,佛火只能破解他的冥河之气,在魔王真身面前束手无策。
阎圣川已不能出剑,苏真与邵晓晓也退避到了几十丈外,魔王要取圆儿性命,已无人能挡。
连番激战之下,魔王也受伤不轻,释放冥河之气后她更是形同虚脱,这份脆弱衬着她端严的美,恐怕死神也会怜惜她的罪行。
魔王指尖一划,鬼赐刺向圆儿胸口。
异变再生。
砰、砰——
起初人们以为是闷雷炸响,片刻后才惊觉,这是圆儿搏动的心脏。
圆儿非但没有被鬼赐贯穿身躯,反而用双手死死攥住了这柄骇人听闻的妖剑!
她粗喘着抬头,双瞳爆发出赤黄精光。
魔丹似已与她融为一体,力量涌入她本该废弃的身躯,她野兽般嘶吼着,鳞片覆体,毛发疯长,魔王还未理解发生了什么,圆儿已怒吼着朝她扑来。
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厮杀。
利爪撕裂雨幕,獠牙直取咽喉。魔王举剑相迎,立刻被这股蛮力撞飞,圆儿再度扑来,利爪抵着鬼赐,刺耳摩擦声中火星四溅。
这场搏杀竟是魔王完全处于下风。
圆儿娇小的身体里爆发出了堪称恐怖的力量。
狂风暴雨般的进攻里,魔王臂骨难以承受,发出碎裂之声,肩与腰之间也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魔王试图以妖瞳来控制对方,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意识。
她立即明白,这进攻并不来自于本该奄奄一息的圆儿,而是她体内的魔丹察觉到了致命危险,操控圆儿拼死反扑以求自救。
‘这丹又是何人所炼?’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魔王已是彻头彻尾的古人,她的学识广博却陈旧,无法看穿这颗魔丹的底细。
此时此刻,莫说是击败圆儿,对方野兽杀戮般的进攻已令她疲于招架,左支右绌之间,她再添新伤。
魔王咬着牙瞥了某个方向一眼,叹息一声,却是飘身后撤,向着大招寺山下掠去。
她自知不能杀死圆儿,不愿再费力气。
魔王攻势凌厉,撤的也快,身影须臾间消失在了暴雨之中。
圆儿没有去追,相反,她四肢并作,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过去,竟也是逃。
显然,先前的反扑已是魔丹倾力之举,目的达成后,魔丹当即驱驰着圆儿的身躯向山林中狂奔逃亡,以免再生变数。
阎圣川受冥气侵袭,无法追击。
苏真与邵晓晓对视了一眼,也无力去管圆儿死活,他们一并掠起身形,朝着魔王逃走的位置追去。
雷电时不时在空中闪烁,照亮浸在血水中的残垣断壁。
谁能够想象,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佛光普照,彩霞氤氲的圣地。
今天本是孔雀诞辰。
寒风吹着若叶之木的红绸。
铃铛一声更比一声凄清。
阎圣川孤零零地站在碎铁之中,捂着胸口不断地咳嗽。
不久之后,两道流光落到了他的身边。
灵慕真人与上虚道人。
他们果然来了。
先前,魔王正是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才放弃了与圆儿的厮杀,转身逃走。
上虚道人听起来是个老人,但他面容看上去很年轻,光洁的皮肤没有丝毫褶皱。与灵慕真人立在一起,好似一对师兄妹。
只是他嘴唇发白,眼含血丝,看起来受了伤。
他们望着阴森森的佛殿,谁也没有开口,却好像已洞悉了一切。
灵慕真人伸出手掌,盛起一汪血雨,她凝视血水中模糊的面容,终于说:“看来我们来晚了。”
“希望还不算太迟。”
上虚道人皱眉道:“你那个徒儿也在这里?”
灵慕真人道:“我也没料到她会在这里。”
上虚道人道:“你故意放她去见那所谓的漆知,是想借她之手寻到鬼谷的下落,但她好像不能如你所愿了。”
“的确如此。”
灵慕真人坦诚地说出了她原先的打算,道:“先前他们受整座西景国追杀,定会选择遁入鬼谷以求保全,届时我们便可以确定鬼谷的方位……可惜,我还是弄错了两件事。”
“什么事?”
“一是这位‘漆知’比我预想中还要强得多,二当然就是通天教的横空杀出。”
灵慕真人虽有窥探人心的法术,却远做不到面面俱到,千秘也以言神卷遮蔽天机,她无法看破。
上虚道人道:“可师稻青知道。”
“师稻青……”
灵慕真人凝神思忖,缓缓点头。
师稻青一定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所以才会将他们引来。
可她为何会知晓?
恐怕只有师稻青自己知道答案。
“这个世界总是那样有趣。”
灵慕真人不觉苦恼,反倒心生愉悦,她说:“你送阎公子去北院寻真如首座,我去追查他们的下落。”
阎圣川寒毒入体,命在旦夕,恐怕只有大招寺北院的首座可以破解。
上虚道人不解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当与你同去,确保万无一失。”
灵慕真人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当年从祖神窟中传承的,正是道祖一脉的法术。你若被魔种侵蚀,后果不堪设想。”灵慕真人道。
“那你呢?”上虚道人问。
“我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人,当年齐盈任命我为峰主,为的或许就是这一天呢。”灵慕真人笑道。
上虚道人沉思片刻,再无异议,他双手执礼,道:“祖神怀德,道统恒昌。”
灵慕真人翘起修长的玉指,微笑着说:“道统恒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