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没有散去的迹象,它汲干了光亮,晦暗如夜的天地里,寒气越来越重。
苏真与邵晓晓踏着树梢掠下山崖时,山下如渊的黑暗里响起风的吼啸,数不清的雪珠倒卷着涌上来。
他们逆着风雪潜入黑魆魆的密林里。
这片久无人踏足的山林广袤而孤寂,寒气在树皮上覆了层白霜,越往深处,霜气越重,到后来,稠密霜雪呈丝状挂在巨木之间,几乎让人以为误入了蛛妖的巢穴。
邵晓晓祭出佛火,焚雪开路。
佛火在她指端抖个不停。
她本就虚弱,这段漫长的追逐榨干了她的体能,苏真几次要她休息,她都咬牙死撑,还故作自若地说:“我能感觉到,童姑娘就在前面,苏真,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告诉我。”
苏真握住她逐渐冰冷的小手,知道不能再追下去了,邵晓晓却是不从,她不断说魔王也快不行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
苏真没有听话,他攥紧邵晓晓的右手将法力灌入她的身体,她挣扎稍弱,仍努力抬起左臂指着某个方向:
“她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本以为这是她在严寒中产生的幻觉,可苏真沿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真在冰雪尽头瞥见了一抹黑影。
山崖、溪流、岩石都雪厚厚盖住。
皑皑白雪发着冷莹莹的光。
魔王软绵绵地倒在雪中,像一只精疲力尽的小兽,漆黑僧袍上的孔雀刺绣已经黯淡,袍摆下裸露的素净小脚冻的通红。
她双眸紧闭,似已昏迷,身体仍在寒冷中瑟瑟发颤。
邵晓晓心弦松动,本能地迈步向前。
“等等!”
苏真一把扣住邵晓晓的手腕。
他以裁缝之手抓住魔王四肢,将她从雪中扶起,翻看眼皮、试探脉搏和心跳后,才稍稍放心。
连续与四位高手交战,魔王同样疲惫不堪,在漫长的奔逃后崩溃。
他现在该做什么?
苏真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将以裁缝的神术潜入她的记忆,将魔王的仇恨裁下。
他用红手按住少女的前额。
无形的丝线自指尖探出,钻入魔王的意识。
那是一片冥茫无边的海,魔王的真容与真名深藏其中,被朦胧的灰影笼罩。
苏真试图靠近时,耳畔响起一声魔王的轻笑。
想要抽身已晚,数不清的记忆逆着他丝线倒涌,灌入他的识海。
“苏真!”
邵晓晓见他忽然间浑身剧颤如遭雷殛,心急如焚,想用道门法诀稳住他的心神,可她法力早已枯竭。
“不必白费力气。”
魔王已慢悠悠地睁开了眼,她说:“我已经将至少长达千年的冗杂记忆灌入了他的大脑,他不足百年的岁寿无力承载这些。”
她早已看穿了苏真的裁缝血脉,为他量身定制了这个陷阱。
杂乱无章的记忆洪流般纵横肆虐,已将苏真吞没,邵晓晓也伤惫交煎,不得动弹。
在魔王面前的,他们只是两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从身侧的积雪中拔出鬼赐,赤足踩雪,走向苏真。剑锋在雪面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
“肉体凡胎真是孱弱,这位童姑娘若能多修些有助于体魄的法术,今天我都不会这么狼狈。”魔王清冷一叹,刺向苏真的绛宫。
就在这一瞬间——
十三只手猛然撕开刺目的雪光,于虚空中浮现,一拥而上,咬住了魔王的肩、臂、腰、腿,如刑架上的铁枷般将她锁住。
裁缝的丝线自指尖激射而出,它们如有灵性般缠上魔王的四肢,转眼间,丝线游走过少女的手腕脚踝、肘弯膝窝,将她的关节要害全部锁住,这位君临天下的魔王,顷刻间被反剪双手,以一种屈辱的姿势跌跪在雪地里!
她想要挣扎,可她越挣扎丝线收的越紧,已然勒入皮肉。
魔王咬牙仰头,对上了苏真一片清明的双眼,大为震惊:“你怎么……”
苏真没有解释。
他拥有玄稽的记忆——这段冗长枯燥的记忆像是个蓄水池,轻易容纳了汹涌的洪流。
制服魔王后,他十三只手齐动,封住了她浑身上下所有的穴位。
魔王的身躯一下软了下来,但她却不惊慌了,相反,她语气更为平静:“我过去从未想过,我会输给你们这些后辈。”
苏真不相信她的认输。
他不相信魔王的任何一句话。
可是,即便他制服了魔王又能如何?他还能一剑将她刺死不成?
“让我来!”
邵晓晓自告奋勇,她来到魔王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背脊。
她曾封印过欲染,对此很熟悉,只是现在的她太过虚弱,连最简单的法术都难以施展。苏真立刻以手掌抵住她的后心,将精纯法力渡入少女体内。
邵晓晓借着他的支撑,指尖亮起微芒,试图修复童双露体内残存的道门封印。
魔王对此浑不在意,饶有兴致地问:“不知我与那个叫余月的相比,谁更胜一筹?”
这个问题本没人能够回答。
邵晓晓却脱口而出:“当然是余月。”
魔王问:“为什么?”
“妖主余月用的是讹仙之舌、铜雀之眼、搬山之臂,堂堂正正!而你……”
邵晓晓指尖光芒明灭,声音却斩钉截铁:“而你却抢了个无辜的小姑娘的身体,无论是胸怀气度,还是体魄坚忍,你都远不及她。”
魔王沉默半晌,道:“听起来她比我更像一个妖。”
邵晓晓不置可否。
魔王问:“你们想要我归还这个小姑娘?”
两人警惕地没有接话,生怕落入她言语的陷阱。
魔王微微一笑,道:“这实在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为了她与我为敌。”
苏真道:“她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魔王疑惑道:“弱小的朋友变成了强大的魔王,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邵晓晓恶狠狠地瞪着她。
“我倒是很羡慕她,境界虽低,却有两个真心的朋友,不过,我实在不明白,你们怎么会是这样要好的朋友。”魔王说。
“那你可真是可怜。”邵晓晓冷冷道。
“嗯?”
“你身为妖国之主,七王之师,却不懂什么是朋友,不可怜吗?”邵晓晓道。
“那你可以可怜一下我,和我当好朋友吗?”魔王道。
“你……”
邵晓晓怔住,咬唇道:“你真不要脸。”
魔王抿唇一笑,道:“我的确不太懂什么是朋友,譬如你,陈妄……或者苏真?她明明喜欢你,你却对她却冷淡极了,那么多次伤了她的心。你不能看她死,为何偏偏能看她伤心?”
“……”
苏真无言以对。
魔王又问邵晓晓,说:“你和她认识才三年,这三年里你们聚少离多,不过是她救了你一命,你又救了她一命,本该是两不相欠才对。你和她可不像一个世界的人,而且这小丫头脾气还差,与你不睦时还打你屁股。”
苏真愣了愣,他明显感觉到邵晓晓的秀背轻颤,耳尖泛起羞红。
“原来你会觉得羞耻,我还以为朋友之间不会在乎呢。”魔王微笑道。
“你……”
邵晓晓恼极。
她竭力催动法力,道门的光芒却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始终无法成型。
魔王朝西边瞥了眼,道:“泥象山的道士要来了,是个女人。”
邵晓晓心道:‘师尊终于要来了?’
魔王道:“原来是你师父。”
邵晓晓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魔王微笑道:“我不仅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还知道,你们稍后还要不遗余力地救我。”
“救你?”苏真紧皱眉头。
“没错,我已对你施展了一道法术。”魔王凝视着苏真。
“什么法术?”苏真浑然未觉。
“你稍后自会知晓,我们拭目以待。”魔王笑道。
邵晓晓紧咬着牙,指尖的光芒却仍熄灭了。
她远没有能力完成这个封印。
魔王对这一切仿佛早有预料,她笑得优雅从容,哪里有半点阶下囚的样子。
她的笑容彻底激起了邵晓晓压抑的怒火。
——天沙河畔的奔逃,大招寺外的苦战,鲜花圆月里的煎熬,血雨古刹间的搏杀……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懑,对同伴累累伤痛的疼惜,对魔王肆意玩弄人心的厌恶!
情绪在刹那间失控。
邵晓晓猛地将魔王掼倒在积雪之中,膝盖顶住她的腰眼,左手死死扣住她挣扎的肩胛,右掌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狠狠掴在她最紧翘骄傲之处。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雪林中响起,林梢积雪震落,坠在少女裙发之间。
邵晓晓的僭越超乎了魔王的预料,她扭动腰肢想要挣脱,丝线的束缚与少女的盛怒使她不得不伏在雪地里。
当邵晓晓泄愤般揪住她的长发,粗暴地将她从雪地里拽起,翻转着按到膝上,掀起黑色僧袍下摆,让彻骨寒风与骤雨般的巴掌一同落下时,魔王漫不经心的神情终于变了。
那双始终带着嘲弄与睥睨的妖瞳里,第一次幻出不可遏制的羞恼之色。
她滚烫的脸颊贴着雪面,像是在烧。
苏真从未见过邵晓晓这么凶的样子,一时怔在原地,严厉的抽打声响个不停,魔王忍无可忍,试图重新汇聚力量冲破束缚,苏真这才回过神来。
不过,没等到他出手,魔王便放弃了挣扎。
像是春天在灰茫茫的天空下撑开了裙摆,银白色的雪中浮动起碧色光华,空气变得清新而湿润,带着草木萌发的生机。
灵慕真人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一片清辉之间,她身影凌虚,水绿裙摆轻柔飘舞,如云青丝仅以一根木簪松松挽就。
她面容恬静,红润唇角噙着比春风更温婉动人的笑。
“师父……”
邵晓晓终于停手,她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在发烫。
灵慕真人说:“我可真是收了个了不起的徒儿。”
“我……”
邵晓晓回想起方才的所作所为,脸更红了。
“剩下的交给为师就是了。”
灵慕真人飘到少女身边,指尖一挑,温柔地摘去了她发间的白雪。
雪花在灵慕真人指间消融。
一道纯澈光芒自雪水消融之处亮起。
磅礴的法力向外倾泻,碧色长裙猎猎飞舞,像一片濒临崩溃的碧色天穹,又蕴含着某种象征新生的力量。
“没想到你真的还活着。”
灵慕真人的双眸闪着神秘的幽光,她说:“若非亲眼所见,我还以为这只是个传说。”
魔王冷哼一声,说:“我是你们始祖的师父,你该叫我什么?”
“道祖之师?”
灵慕真人嫣然一笑,说:“刚刚瞧见那场景,我还以为你是我这徒儿不听话的女儿呢。”
“你……”
魔王神色凶厉,却无处发作。
灵慕真人的手指沿着她秀丽的脊线滑落。
七道碧光在魔王秀美的背上亮起,欲染的绘身绽放出绚丽的色彩,黑色僧袍上的孔雀刺绣被照亮,鲜活得像是要飞出来。
但孔雀飞不出来。
它在短暂的明艳之后,彻底变成了灰色,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它从僧袍上剥落。
封印已修补完毕。
魔王妖瞳间的光采淡去,她无力地垂下脖颈,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娇弱姿态。
难以想象片刻之前,她还是桀骜不驯的魔王,是八王中最强大的存在。
复仇的焰火还未燃烧,雪先下大了。
它们起初是一粒粒的细珠,接着是鹅毛,大席。
方圆千里都在落雪。
老君的光芒失去了温度,一种冷冽的明亮。
这个看似简单的封印几乎耗空了灵慕真人的法力。
她如水眼眸几近枯萎,脸上血色全失,像是个靠着严寒维持着脆弱形体的冰雪雕塑。
“辛苦师父了。”邵晓晓乖乖地说。
“这不算什么。”
灵慕真人面容疲惫,声音却充满着喜悦:“暮暮,你恐怕都难以想象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一切走向结局后,邵晓晓反而有些懵懂。
“你们不仅救了泥象山,也救了整座西景国。”灵慕真人郑重地说:“这场灭世的灾难还未来得及被天下人知晓,就在你们手中消弭了。”
邵晓晓说:“我们只是想救朋友。”
“这就足够了。”灵慕真人说:“对于这个日渐堕落的世界而言,情义是最好的解药。而且……”
灵慕真人温柔地抚去童双露面颊上深浅不一的霜色,平静地说:
“而且,她一定会因你而得救的。泥象山有办法彻底抹除她体内的魔种,不消一个月,你的好朋友就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你面前了。”
“真的么。”
邵晓晓一时不敢相信。
她已历尽了磨难挫折,可一切就要走向顺利时,她反倒患得患失,不敢置信。就像一个受尽打骂的孩子,对突然的溺爱感到戒备。
“你们能彻底清除魔种?”她确认似地问。
“暮暮,你身为泥象山的弟子,便应知晓,泥象山无所不能。”灵慕真人道。
邵晓晓轻轻点头。
多年的修行令她忍不住双手执礼,虔诚道:“道统恒昌。”
灵慕真人微笑着还礼。
她接着看向苏真。
与邵晓晓劫后余生的欣喜不同,苏真显得有些木讷,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妄公子,许久不见。”灵慕真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