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他已被褫夺宗籍,龙纹自然万万不可再用;而那秦国王室的鸷鸟图腾,连后世老秦人都早已不认,转而尊奉刘家赤帝之子,此刻用之亦是不妥。
他正暗自思忖,铁铉忽然踏前一步,语气铿锵有力:“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我泱泱华夏,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岂可言效仿东夷小国,自降身份?”
“鼎石兄,你误会了!”杨士奇万万没想到,最先反对自己的竟是至交好友,连忙拱手辩解,“小弟所言,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只为让灾民知晓大王恩德,并无他意。”
“服章之制,关乎国体,在于明贵贱、辨等级、别尊卑,岂能随意更改?”铁铉袍袖一甩,声色俱厉,“贤弟怂恿大王改服易帜,便是自乱纲常,若引得各方效仿,岂不是要在神州大地重演七国之乱乎?”
铁铉所言并非无据——日本服章文化不过学了华夏皮毛,自汉武帝推行“易服色”,至汉明帝时期,华夏已确立以《周礼》为核心的衣冠制度,天子至百官的十二章纹制度传承有序,历代恪守。
即便是前朝异族入主中原,祭祀天地时也需依周礼着十二章服,以宣示自身为华夏正统。
在他看来,杨士奇此举简直大逆不道,比起兵造反还要严重百倍。
“纹章之制,古已有之!”杨士奇不甘示弱,朗声辩驳,“上古有图腾为记,杨某不过是效仿先贤,传扬大王威名美德,何罪之有?”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铁铉怒目而视,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杯盏轻颤,“礼乐服饰乃国体根本,怎可如此儿戏?
我煌煌大明以礼教治天下,杨兄此举,便是让我王自绝于天下,沦为后世笑柄!”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方能立非常之功!”杨士奇寸步不让,“欲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陈规小节?若因循守旧,何时方能成就大业?”
二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议事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朱樉连忙出面打圆场,抬手按住二人:“两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此事暂且搁置,待时机成熟再议不迟!”
秦王和了稀泥,杨士奇与铁铉虽心中仍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各自躬身退去,离去时还互瞪了一眼。朱樉转向一旁静坐的赵良仁,苦笑道:“让赵太医见笑了,府中议事竟闹得如此模样。”
赵良仁连忙摇头,拱手赞道:“大王慷慨解囊,赈灾济民,此乃功德无量之举,府中诸人亦是为大王着想,何笑之有?”
朱樉却无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赵太医,实不相瞒,我麾下有一员勇将戚祥,前日战场之上身受重伤,刀枪入体,如今昏迷不醒,生命垂危,急需良医救治。
只是军中大夫水平良莠不齐,多是些半路出家的草医,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赵良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大王放心,医者仁心,微臣定当竭尽所能,救治戚将军。”
见赵良仁主动请缨,朱樉心中暗喜——朱震亨师徒乃是当世医学泰斗,有他出手,戚祥这条命多半能保住,此事自然事半功倍。
当下便引着赵良仁前往营房,只见戚祥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胸前伤口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有黑血渗出,散发着淡淡的脓腥味。
赵良仁屏退左右,仔细查验伤口,指尖轻轻按压患处,眉头渐渐紧锁,手抚长须一言不发,末了轻轻摇头,长叹一声:“唉!”
常言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大夫不说话。
赵良仁这一沉默,朱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急声追问:“赵太医,我的爱将还有救吗?”
赵良仁缓缓直起身,沉声道:“伤口化脓溃烂,脓毒已然深入骨髓,按常理来说,已是回天乏术……但是——”
“但是什么?你快说!”朱樉上前一步,紧紧攥住赵良仁的手腕,神色焦灼。
赵良仁面露笑意,反手安抚道:“大王莫急,好在大王发现的陈芥菜卤对炎症有奇效,恰好能克制脓毒,再辅以家师独创的清瘟败毒方剂调理,不出多日,戚将军定能痊愈。”
“那赵太医方才为何一直在摇头叹气?”朱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却仍有些不解。
赵良仁略显窘迫,抬手揉了揉眉心:“在下星夜赶路,两日两夜未曾合眼,方才一时困倦失态,让大王担忧了,还望大王见谅。”
“……”朱樉一脸无语,心中暗自吐槽:好家伙,你这太医的职业病比医术还精湛,分明是故意卖关子,吊人胃口!
待赵良仁取出银针消毒,小心翼翼为戚祥清理溃烂伤口、敷上草药、重新包扎完毕,朱樉才松了口气,下令道:“老陈,你亲自备上马车,护送赵太医前往城外驿馆歇息,好生照料,明日一早再出发不迟。”
“小人遵命。”陈珪领命,躬身应下,引着赵良仁离去。
朱樉转身回到议事厅,转头看向罗贯中,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老罗,你跟我说说,老杨和老铁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吵起来了?”
罗贯中走到他身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低声问道:“大王是假装糊涂,还是真不知情?”
“嗐!”朱樉正端着茶杯抿了一口,闻言一口茶水喷了出来,险些溅到罗贯中身上,“咳、咳……好好说话,别跟我打哑谜!我若是知道其中关节,还问你作甚?”
罗贯中放下茶杯,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大王有所不知,您的幕府之中,早已悄悄分成了两个阵营。
一派是以大都督、曹国公为首的进取派,主张速图大业,早日与朝廷分庭抗礼;另一派是以颖国公、黔国公为首的温和派,主张稳扎稳打,先固根基再谋发展。”
朱樉瞬间来了兴致,眉飞色舞道:“那我猜猜,铁铉瞧着刚正不阿,定是保守派,杨士奇看似圆滑,便是激进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