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苦着脸,无奈道:“老人家,俺是西安的王,来当恁们荆州的王爷,这不合适,太不合适哩!名不正言不顺,朝廷那边也说不过去啊!”
“合适!太合适哩!中!俺们都同意咯!”百姓们齐声附和,连不少江西老表都操着蹩脚的河南方言跟着喊:“中!秦王爷,中!”他们一边喊,一边比划着手势,满脸真诚,引得周围人忍俊不禁,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几分。
朱樉望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眸中闪过一丝精光,终究顺水推舟,朗声道:“既然老乡们盛情难却,民心所向,孤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那孤就勉为其难,应下恁们这一回,中咯!”
“好!中哩!中哩!”古大爷老泪纵横,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百姓们也跟着欢呼雀跃,喊声震得天地都在颤抖,那股子热情,比过年还热闹。有几个孩童还蹦蹦跳跳地拍手,跟着喊“秦王千岁”,声音清脆响亮。
一旁的茹瑺目睹这一幕,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他看着那些曾被朝廷“庇护”的百姓,此刻却死心塌地拥戴一个“乱臣贼子”,心中五味杂陈。朝廷在荆州苦心经营近二十年,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到头来却为他人做了嫁衣,秦王不费一兵一卒,仅凭一番话、一场戏,便已牢牢攥住了荆襄民心,这怎能不让他绝望?他的肩膀微微垮塌,双腿发抖,之前的傲气全无,如同霜打的茄子。
朱樉面带笑意,转头看向茹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挑衅:“来人,取下他口中的抹布,让他再骂几声乱臣贼子,给本王助助兴,也让大伙听听这‘忠臣’的骨气到底有多硬。”
锦衣卫伸手拔出抹布,茹瑺嘴角挂着污秽,却再无半分傲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一般:“成王败寇,下官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殿下尊便。”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朱樉微微一笑,眼神深邃如潭,“孤要你好好活着,亲眼见证孤如何开创一个比当今更繁盛的大明盛世,让你看看,你口中的‘乱臣贼子’,如何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如何让荆襄之地再无饥馑,再无苛政!”
年仅二十六岁、一路顺风顺水官运亨通的茹瑺,此刻第一次体会到了深入骨髓的绝望。从秦王兵不血刃拿下江陵城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是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力。
他低下头,沉默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抬头问道:“下官还有一事不明。昨日破城之人,本是陛下身边的亲军校尉戚祥,他武功高强,对陛下忠心耿耿,当年还曾护驾有功,何时投敌叛变,投靠了殿下?”
朱樉眉峰微蹙,指尖轻轻敲击案桌,发出“笃笃”轻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意:“你说戚祥?实话告诉你,自始至终,他都未曾背叛朝廷,更未曾投靠过孤。”
茹瑺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似是全然不解这其中的关节。
他望着朱樉似笑非笑的脸,心中满是困惑与不安。
而朱樉却不再看他,转头望向欢呼雀跃的百姓,眸中已然燃起了逐鹿天下的熊熊野心——荆襄已定,根基已固,下一步,便是席卷天下,问鼎中原!
茹瑺眉头拧成了死疙瘩,浑浊的眼中满是困惑,脖颈微微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抓着衣襟,指节都捏得发白,追问道:“既未背叛朝廷,那戚祥为何要攻打自家城池?此事实在不合情理,还请殿下明说,下官不想死不瞑目!”
“呵呵!”朱樉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轻蔑地扫过茹瑺那张写满“不解”的脸,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像是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傻子:“这就得问你离府理事之时,你手下这帮衙役,都干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龌龊勾当?怕是连三岁孩童的糖葫芦都抢,把逃难百姓的救命粮都克扣了去!”
荆州府下辖夷陵、归州二州,外加江陵、公安、石首等十一县,疆域辽阔,事务繁杂。茹瑺身为一府之首,自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遂将江陵城防务全权托付给了江陵知县尹必用。此刻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剜向尹必用,语气带着威压:“尹知县,此事你需给本府一个合理的解释!若有半分虚言,休怪本府按律处置!”
尹必用吓得浑身一哆嗦,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官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官袍下摆,指节都泛了白,膝盖抖得如同筛糠,硬着头皮躬身辩解:“茹府台,下官乃是文弱书生,自幼埋首圣贤书,手无缚鸡之力,对行伍防务之事一窍不通啊!万般无奈之下,下官只好委托林典史担此重任——他掌管缉捕盗贼、维护治安,熟稔地方事务,本以为能托付重任,谁知……谁知他竟如此不争气,把差事办得一塌糊涂!”
典史虽属未入流的佐杂官,却手握实权,堪比后世公安、司法、武装部长三职合一,尹必用将城防交予他,倒也不算离谱。可此刻他那副“甩锅”的模样,连围观百姓都忍不住低声嗤笑,有人小声嘀咕:“这知县大人倒会推责!”
茹瑺目光扫过县衙一众官吏,却始终不见林典史身影,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问道:“林翔何在?为何不见他人影?莫不是临阵脱逃,当了缩头乌龟?”
尹必用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几分后怕与慌乱,头垂得几乎要碰到地面:“不瞒大人,林典史竟趁城防吃紧、人心惶惶之际,偷偷溜到城里怡春院喝花酒,左拥右抱,搂着姑娘们猜拳行令,好不惬意!结果被戚大人当场撞破!戚大人本就因百姓遭欺压而怒火中烧,见他这般玩忽职守、败坏纲纪,当即怒不可遏,一刀便将其斩于院外,还把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说是以儆效尤呢!”
“……”茹瑺闻言,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如同开了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