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他跟我说,他哥哥是个明白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在李濬的耳朵里。
李濬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像是被冷风吹了一下。
“我没见过你。”
张信继续说。
“但李润我见过。
他办事利索,人又本分。
我想调他到我跟前来,当个亲兵。
你意下如何?”
他说“你意下如何”时,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谈一件寻常的公事。
李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苦,又像是解脱。
他笑的时候,嘴角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像一条爬在脸上的虫。
“张指挥,”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这是在收买我?”
他问这话时,眼睛眯得更小了,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却更利了。
“不算收买。”
张信说。
“算交易。你弟弟的前程,换你今晚不动手。”
他说“交易”两个字时,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凭什么信你?”
李濬问这话时,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张信的分量。
“你只能信我。”
张信说。
“因为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一条,带着你身后那三四百人跟我的三百人对射。
你猜猜,打完以后,你弟弟在长沙卫还混不混得下去?
另一条,放下铜牌,让你的人散了。
你弟弟的前程,我给他。”
他说这话时,右手抬了一下,像是在指一条路。
李濬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眯着,像是在透过那两条缝看张信的心。
“张指挥,你今年二十四?”
他忽然问,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是。”
“二十四岁,就学会拿人弟弟的前程做筹码了。”
李濬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摇掉什么。
“你比你爹厉害。”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真切的感慨,像是在说一个故人。
“殿下也这么说。”
张信说。
“看来我爹当年确实是个老实人。”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弧度极浅。
李濬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在夜色里传出老远,震得墙头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好。”
他说。
“我认了。”
他说“认了”时,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解下了腰间的铜牌,放在台阶上。
铜牌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放铜牌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下一件跟了他很多年的东西。
他放下铜牌后,手指在铜牌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背。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四百人,挥了挥手。
他挥手时,胳膊抬得很高,像是在赶一群看不见的鸟。
“都散了。”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那三四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动。
一个站在前排的汉子急了,喊道:
“李副统,您这是什么意思?王爷平日里待咱们不薄!”
他喊这话时,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李濬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很冷:
“待咱们不薄?
赵老五,你上个月的老娘生病,是谁给你出的药钱?
是王爷吗?”
他问这话时,眼睛眯得更小了,那缝里透出来的光像针尖。
那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你自己典当了祖传的刀。”
李濬一字一句。
“王爷知道这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你有多少斤力气,能替你挡多少刀。”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真切的冷,像是在替那汉子寒心。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退,有人左右张望,像是在找退路。
又有人喊道:
“可咱们毕竟是王爷的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心的执拗。
李濬冷笑了一声:
“食君之禄?
你一个月领多少银子?
二两。
二两银子,买你一条命,你觉得值?”
他问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说不出的苍凉。
“可……”
“可什么可?”
李濬打断他。
“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王爷养他们吗?”
他问这话时,声音忽然高了些,像是在替那些死了的人问。
那人不出声了。
“散了。该回哪儿回哪儿。”
李濬挥了挥手,那动作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赶一群羊。
“谁要是不想活了,自己留下。
我不会拦着。”
他说这话时,声音忽然轻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一回,人群动了。
先是几个人悄悄往后退,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三四百人像退潮一样,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
偏殿门口,只剩下李濬一个人。
他站在台阶下,低着头,不看张信,也不看朱梓。
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扛了太久的重物,终于卸下来了。
张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解缙却在张信身后,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吐气时,肩膀跟着松了一下,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殿门口,朱梓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中院,看着那些散去的死士,看着站在台阶下的李濬。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咬牙。
他的眼睛里,那种冷意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干涩而空洞,像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回响。
他笑的时候,肩膀抖了抖,可那抖里没有半点笑意。
“好,好得很。”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说不出的疲惫。
他笑着笑着,忽然收住了声。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眼睛里的空却更深了。
“张信,你要拿本王,本王不怪你。
你是朝廷的官,吃的是朝廷的俸禄。
可李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濬身上,那目光像在看一个欠了他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