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朱载堉站了起来,一字一顿道——
“郑王世子朱载堉,愿辞去世子之位!”
“???”
“!!!”
平地一声惊雷,给一众亲王、世子震懵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难不成……
一群人彻底慌了,也怒了。
这么欺负人是吧?
朱谊漶愤愤道:“不是说不强制吗?”
张居正一行人也面露惊诧,显然也没有预料到真会有世子级别的宗室成员辞爵,以至于净顾着看朱载堉了,都没人搭理朱谊漶。
朱载堉平静说道:“秦王,诸位,并未有人强制我如何,我辞去世子之位,只是因为我不想做世子了,仅此而已。无关朝廷,更无关皇上,这是我的个人意愿。”
朱谊漶气郁:“你……谁信啊?”
朱载堉淡然一笑:“秦王无需如此,我不想做世子,故我辞去世子之位,秦王想做秦王,继续做秦王就好了,用不着置气。”
“你……”
朱载堉淡淡道:“我虽是世子,可按辈分算……我可是你爷爷辈的长辈,秦王如此说话,可不太妥当!”
朱谊漶呆了呆,继而看向朱厚烷,压着火气问:“郑王爷,您不说点什么?”
朱厚烷默然一叹,道:“人各有志,秦王不必如此,朱载堉不想做世子,本王还想做藩王呢。”
朱谊漶一滞,继而一喜。
其他人亦然。
一群人齐齐望向李青,想看他是何反应。
李青没什么反应,只是道:“这个本侯无法答允,郑王世子想辞爵,还是一会儿向皇上请辞吧。我想,皇上会同意的。”
接着,瞧向众藩王及世子,道:“郑王爷说的不错,人各有志,你们辞爵与否,由你们来定,朝廷不会强制,皇上不会强迫,包括郡王、镇国将军,乃至奉国中尉,全凭个人意愿。”
张居正打圆场道:“诸位,皇上如此真是为了宗室成员好。古人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皇上不容易,朝廷不容易,可也不会因此,就全然不顾宗室,选择权在你们手上。”
李青颔首:“愿就辞,不愿就不辞,无论怎么选,皇上都不会怪罪!”
一群人再次沉默。
朱谊漶闷闷道:“就不能……恢复到正德朝以前吗?”
以朝廷立场为代表的一群人暗暗冷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如同看一个傻子……
好久的沉默。
郑王朱厚烷率先开口——
“朝廷不易,皇上不易,皇上也是出于好心,本王这做臣子的,自然不会辜负皇上一番良苦用心,回去之后,本王会如实告知兄弟子侄、儿女外孙……统计好之后,上疏朝廷。”
李青微笑颔首:“诸位王爷……?”
一群人还是沉默。
张居正提醒道:“这是朝廷国策,是皇上的旨意。”
户部尚书张学颜忍不了了,瓮声道:“朝廷完全可以直接颁布,完全不与你们商量,如此既是尊重诸位王爷,也是想少一些误会,省得诸位以为朝廷要如何呢?”
张四维清了清嗓子,淡淡道:“皇上不是乱臣贼子的建文,不会行削藩之举,这点,请诸位王爷大可放心。”
削藩?
藩王都这样了,还削……还能怎么削?
众藩王惨然。
可又能如何呢?
自燕王靖难成功做皇帝之后,除了没如建文帝一般直接杀人,该削的,能削的,几乎都给削干净了。
生怕有人效仿……
如今的藩王真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一切全由皇帝决定,全看皇帝脸色过活。
造反?
呵呵!
良久……
郕王朱载塘道:“回藩地后,本王会晓喻家人,统计好后,上疏朝廷。”
随着他的表态,众藩王的防线进一步崩塌,一泻千里……
“既然是国策,本王自然会顺应。”周王表态。
紧跟着是晋王——“皇上有旨,本王自会遵旨照办。”
肃王紧随其后。
接着是年纪最小,辈分也最小的朱谊漶。
太祖一脉的藩王反而最积极。
不积极不行啊,比之其他藩王,他们与当今皇帝又远了一层……
这么多人都表态了,余者也不敢再自持,纷纷表明态度。
虽然很难受,可他们也明白,就如户部尚书所说,皇帝完全可以不与他们商量,朝廷也完全可以直接执行。
之所以如此,也是为了防止‘阴谋论’,使他们误以为皇帝要学建文,从而做出不智之举。
皇帝这样做,既是为了稳定,也是为了他们……
唯一不变的是,无论皇帝同不同他们商量,从始至终,他们都没的选。
只能听话,乖乖听话。
别无他法……
众人刚表完态,朱翊钧就骑着他的自行车来了。
“呦,都议完了啊?”
朱翊钧惊诧,继而道,“诸位王叔王爷,张大学士一行人没欺负你们吧?”
“……没有。”
“要是受欺负了,可要说出来,朕一定会为你们做主!”
“……真没有。”
一群人不敢怒,也不敢言,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没有就好。”朱翊钧笑呵呵道,“既然公事谈完了,咱们就好好叙叙旧……哎呀,诸位王叔王爷许久不来一次京师,难得见一次,可得好好聚聚,不急着走哈,多在京师玩玩。”
朱谊漶迟疑道:“皇叔报销花费吗?”
“啊?啊,报销报销……”朱翊钧大力拍着大侄子肩膀,呵呵笑道,“皇叔这点钱还是有的,你敞开了花就是,可千万别跟皇叔客气,不然,皇叔可是会生气的呦。”
“哎,是,臣侄遵旨。”
朱翊钧:“???”
众藩王:-_-||
众大员一脸无语,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朱翊钧忙喊:“张爱卿留步……”
无人留步,姓张的爱卿好几个呢。
朱翊钧只好指名道姓:“张学颜爱卿留步。”
就知道是我……张学颜无奈驻足,转过头走向皇帝,明知故问道:“皇上唤臣何事?”
“诸藩王、世子的在京花费,你给拨付一下。”
换个场合,张学颜必定一口回绝,可一众藩王都还在呢,当着藩王的面,让皇帝没面子,皇帝颜面何在?
“……是。”张学颜硬着头皮应下,而后朝诸藩王一脸大方的说,“下官这就去办,诸位王爷、世子,一人三十两,可还够?”
“……”
不愧是户部尚书,三十两说的跟三千两似的……
张学颜诧异道:“可是不够?”
朱翊钧又拍起大侄子肩膀,更用力了——“不够就说嘛,跟堂叔客气什么呢?”
“够,够了。”朱谊漶呲牙咧嘴地狂点头。
朱翊钧转头朝张学颜道:“今日就要把银子送去十王府!”
“是!”
“嗯…,爱卿且回吧。”
“臣告退。”张学颜瞧了眼众藩王,无奈告退。
郕王朱载塘问:“敢问皇上,我们在京游玩多久合适?”
朱翊钧笑道:“不必惶恐,朕留你们,是想着大团圆一下。不若等王叔王爷们都来了,咱们好好聚聚,好好亲近亲近,把话都说开了,你们也都玩尽兴了,再回去可好?”
朱载塘恭声称是。
众藩王也悄然松了口气。
虽然……但是……
万一这位皇帝被建文上身,来个一锅烩……可真够吓人的。
朱翊钧呵呵笑道:“诸位放心,十王府的食宿是免费的,不需要再额外花费。”
“……皇上仁德。”
众藩王都不知该如何吐槽了,甚至有些可怜皇帝……
抠成这样,说明大明皇帝的日子,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好过。
众藩王陆续离去,只留下朱厚烷、朱载堉父子。
朱载堉道:“皇上,臣愿辞去……”
“不允!”
“臣是真的……”
“不允!”
“臣是真心的!”
“好吧,允了。”
“……谢皇上成全。”
朱厚烷紧跟着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皇上答允。”
“郑王爷但说无妨。”
“世子之位可否由臣之长孙翊锡继承?”
“这个啊……”朱翊钧略一沉吟,颔首道,“郑王爷回头写个奏疏上来。”
“是,谢皇上成全。”
父子二人同时舒了口气。
朱载堉问道:“皇上,臣现在是不是就自由了?”
“不急这一时,大团圆结束之后吧。”朱翊钧温和道,“总要有个善始善终不是?”
“呃呵呵……还是皇上思虑周详,臣不急这一时。”
朱翊钧含笑颔首,目送父子二人离去,这才说道:
“松绑宗室不取决于他们,不过……到底是朱家人,是列祖列宗的儿孙,能和气一些还是和气一些的好。”
问题是也和气不起来啊……李青轻笑点头,说道:“你能有这个心,总归是好的,至少你有这个态度,你的列祖列宗也能对你温和一些。”
朱翊钧干笑点头。
其实,他并不是为了众藩王,只是为自己求一个心安。
人都是要死的。
终有一日,他也要下去见列祖列宗,表面好看一些,未来到了地下,也能少些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