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悻悻问:“先生,你说当初太祖分封藩王,可会料到……今日?”
“不知道啊!”
“太祖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太祖知不知道?”朱翊钧问。
“……真够绕的。”李青撇撇嘴道,“太祖在某些方面,眼界并不算高。”
“???”
李青没解释,只是说:“你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统战也并非指所有人,不要有完美主义。”
朱翊钧怔然,恍然,唏嘘……
如此看来,太祖是没想到这一天……
……
……
三日后,
荆王,吉王,荣王,泾王,崇王,陆续到来。
又七日后,
衡王,寿王,楚王,鲁王,代王,蜀王,辽王,沈王,韩王,岷王,接连到来。
接着,会议再次开启。
这次更为顺利,因为在十王府暂住期间,新来的藩王、世子,已经从上一波口中得知了详情。
朱谊漶这样的愣头青,也没在出现。
整个过程都没人提出异议,除了脸色不太好看,都还算体面。
李青,张居正等一众大员唱白脸,朱翊钧唱红脸,一番下来,诸多藩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期间,李青的秘密也得到了进一步曝光。
洪武朝的永青侯,景泰朝的永青侯,李家的永青侯……
随着李青的‘黑料’一步步被挖掘出来,诸多藩王除了惊骇,就只剩绝望了。
对皇帝不敢不恭,对朝廷不敢忤逆,对永青侯……
自李青‘略显神威’之后,一群人彻底蔫儿了,也彻底认命。
然后朱翊钧上演一家亲……
虽然还有些藩王没到场,不过大局已然定下,李青也没凑这个热闹,转而赶赴辽东……
两月之期已到,肃清辽东卫所的成果,也该检验检验了。
……
辽阳。
都指挥使司。
时隔两个月,整个都司上上下下,基本全换了一遍,都换成了李成梁的铁岭卫班底。
光是儿子,除了李青知道的李如松之外,又足足安排了五个。
次子李如柏,三子里如桢,四子李如樟,五子李如梅,六子李如梓。
一个都指挥使,两个都指挥同知,四个都指挥佥事,一股脑全让父子七人给占了。
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过李成梁还算诚实,李青一到,他就和盘托出,并附上解释——
“侯爷,下官如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从一个虚职的辽阳副总兵,一步晋升为辽东都指挥使,这个跨度太大了,且情势紧迫,下官没时间树立威信,只能用这种法子来稳定基本盘……最起码,儿子不可能不跟我一心,您说是不?”
顿了顿,“只是让他们干活,等过了办好了侯爷交代的差事,下官自会让他们回家。”
李成梁干巴巴道:“下官这个都指挥使,也只是暂代的,又何敢痴心妄想?”
李青说道:“给戚总兵报备了吗?”
“是,报备了。”
李青“嗯”了声,转而道:“情况如何?”
“效果显著!”李成梁兴奋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赖皇上天威,侯爷神威,还有戚总兵震慑,各卫所没人敢再敷衍,据下官掌握的情报来看,预计不低于五万。”
“五万……”李青微微颔首,沉吟不语。
辽东共二十五卫,一百二十七所,共计在籍兵力二十八万有余,从二十八万中清理出五万,这力度的确够可以了……
见状,李成梁还当是不符合永青侯的预期,讪然道:
“对侯爷,下官不敢隐瞒,没查之前的空额,大概率是不止五万的,可自两个月前侯爷显威之后,眼下的卫所兵额与卫所兵力,大概率是实打实的。”
李青吁了口气,淡淡道:“这也就是说,清除了一部分,补充了一部分了?”
“呃…,是,侯爷明鉴。”李成梁弱弱道,“清除的绝对占一大部分,补充的只是极小一部分。”
李青沉默不语。
李成梁硬着头皮解释:“各卫所之所以这么做,主要也是因为怕清理出太多,皇上震怒,朝廷震怒,侯爷您震怒……再说,要是只出不进,各卫所兵力就严重不足了,万一有个乱子……俗话说,书到用时方恨少。还望侯爷能体谅一二。”
“我不是不体谅,我是担心有人趁机吃回扣。”李青幽幽道,“比如暗里出售名额。”
这次,换李成梁沉默了。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卫所兵的待遇虽然远比不上募兵制,甚至放之江南各省多地,绝大多数军户,对卫所都避而远之,可在辽东这地界儿,卫所兵可是香饽饽。
妥妥的铁饭碗!
进了卫所,甭管待遇好坏、吃的好赖,最起码,生存保障是足够的。
如此情况,自然趋之若鹜。
交一次钱,换来一张长期饭票,这买卖太划算了。
而且都不用上面人捂嘴,花钱买名额的人自己也会守口如瓶。
李成梁憋了半晌,也只憋出一句——“下官无能。”
李青明白,归根到底还是物质财富贫瘠造成的,非是李成梁的问题。
大明对这片肥沃黑土地开发太有限了,有环境气候的原因,也有科技技术的原因……
李青暗暗一叹,道:“准备一下,明日开始检验成果。”
“是!”
李成梁拱了拱手,迟疑道,“戚总兵……?”
“我这就去找他。”
李青起身就走……
“永青侯。”
门口,恭候的六兄弟见李青出来,齐齐行礼。
李青理也不理,径直离开……
目送李青离开视野,六兄弟这才流水似的进入议事厅。
李如松问:“父亲,永青侯可有怪罪?”
李成梁长叹一声,微微摇头。
李如柏当即问道:“既如此,是不是意味着等此件事了,我们就都能转正了?”
其余四人个个喜形于色。
李如松皱了皱眉,保持沉默。
李成梁斜眼打量了几个儿子一眼,呵呵道:“连老子我都还没转正呢,你们可真敢想……呵,咱爷几个要真是给全占了,也就离掉脑袋不远了。”
“啊?!”
“啊什么啊?”李成梁淡淡道,“除了如松,都给老子麻溜滚蛋,滚回铁岭去。”
“不是……”李如柏不甘心,“爹,你这不是卸磨杀驴嘛!”
李成梁震怒——“你再说一遍?”
“我……”李如柏悻悻闭嘴,不敢抬头。
老三李如桢适时打圆场道:“爹说的是,即便这永青侯不计较,朝廷也不会不计较,皇上更没可能允许,辽东本就不同于其他行省,这种事还是不要妄想的好。”
顿了顿,“不过,儿子以为还是等事情结束之后,再让我们回去为好。”
李如松颔首:“如桢说的不错,如此既能让父亲轻松些,且也能让如桢他们,利用这段时间,在永青侯面前露把脸,万一能被永青侯赏识也说不一定呢?”
“嗯…,有道理。”李成梁叹了口气,道,“关于这位永青侯,你们也都知道了,别以为老子我是在夸张,谁要是在这位爷面前卖弄小聪明,或是贪婪……”
李成梁指了指还有浅浅血渍的官袍,道:“这就是下场!”
“是!”
“尤其是你,李如柏。”
“……是。”
“都退下吧,如松留下。”
“是!”
几兄弟退下,议事厅只剩父子二人。
李成梁深吸一口气,说道:“如松,你是家中长子,也最是出息,以前我是想让你接我的班的,不过现在,我觉得你还可以更有出息。”
李如松怔了怔,试探着问:“父亲是说……让儿子追随永青侯?”
“嗯。”
李成梁缓缓颔首,“为父老了,辽东虽不算太平,却也无甚战事,这个都指挥使基本就是极限了……可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还长……许多时候,跟对人,比做对事还要重要。”
李如松苦笑道:“永青侯是什么人?如柏他们不知者不畏,可儿子已初步领教到了,这样的人……可不是你我父子想追随,就可以追随的啊。”
“我有办法!”
李成梁说道,“只要你愿意,为父有七成把握。”
李如松狐疑:“什么办法?”
“这你不用管,你就说愿不愿意吧?”李成梁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
李如松略一沉吟:“儿子愿意。不过,还请父亲不要强求,以免适得其反。”
李成梁呵呵一笑:“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这就开始教父亲做事了?”
“……儿不敢!”
“你也去准备一下吧。”李成梁提醒道,“这段时日精神点,永青侯可是个大忙人,不会在辽东待多久!”
“是!”
……
次日。
一大早,李青与戚继光便来了。
李成梁已准备就绪,几乎没有客套,一行人便带上卫兵,赶去定辽中卫……
核查数额,核对屯田,校场点兵……
许是上次的震慑太强,一整个流程下来,李青并未发现敷衍、隐瞒的地方。
核对好之后,李青着人誊写了一份,表明以后朝廷对卫所的各项贴补,就按这个来。
定辽中卫的指挥使,当然不敢有异议,再三表忠心之后,又写下保证书,签字画押,唯恐李青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