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爷爷,这后生是你朋友?”小八指了指走出来的朱翊钧,问。
“朋友不敢当,我只是李先生的学生。”朱翊钧笑着说,“跟李先生学本事的。”
小八略感诧异:“原来祖爷爷你收学生啊。”
李青好笑道:“怎么,打算让我收下你儿子?”
“啊哈哈……这倒不用,那小子没这福分。”小八打了个哈哈,朝朱翊钧挤眉弄眼道,“行啊你这后生,不简单啊。”
“……一般一般。”
李莺莺打圆场道:“都别站着了,进屋说吧。”
李青没接话茬,转而道:“小宝,陪我走走。”
“哎,好。”
朱翊钧忙说:“我呢我呢?”
李青没理。
李宝也没理。
眼睁睁望着祖孙二人走出院子,朱翊钧满心无奈,只得再次承受‘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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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爷爷,小皇帝这次来是为……?”
“公私都有,公多一些。”李青说道,“名义上是考察江南,实则是冲着松江府去的,意在进一步削弱南直隶。”
李宝问道:“朝廷又缺钱了吧?”
李青失笑道:“钱这东西多少都不多,朝廷缺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一直都缺吗?”
“……我的意思是,需不需要李家支援一二?”李宝说道,“前段时日,卫所之事清理吃空饷……动静可不小。”
“不用支援。”李青微微摇头,随即问,“前段时日……也就是说,已经平息了?”
李宝笑着说:“法院不是摆设,海老爷也还未告老还乡,风波基本过去了。”
顿了顿,“今日应天府如此,明日……诸多省府州县也当如此吧?”
“是啊。”李青说道,“虽然也节流不了多少,可该治也得治,清查吃空饷只是第一步,缩减卫所兵力才是目的。”
“缩减……”李宝悻悻道,“这可比清查吃空饷要棘手多了。”
李青微微颔首:“总是要做的。”
李宝“嗯”了声,岔开话题问:“私的一方面,是冲着我闺女来的吧?”
“你没信心?”
“也不是……”李宝苦笑道,“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啊,我要无事一身轻,不介意跟他耍耍,可我不是闲人啊。”
“你不是闲人,他更不是闲人。”李青笑着说,“他只不过求一个心安罢了,陪他耍耍又何妨,也挫一挫他的傲气。”
“……好吧。”
“不要搞得如临大敌,这厮没你想的那么难对付,论天赋,论阅历,论智慧,这厮不是你对手,至少现在不是。”
李宝叹道:“公平对决我自然不怵,我一直担心的都是这厮不讲道理。祖爷爷,这厮随时可以切换到裁判的身份啊。”
李青哑然:“我叫你出来,正是要与你说这个。”
“?”
“他不敢、也不会做裁判,单就这件事上,你不用将他当皇帝!”李青说道,“就当他是一个觊觎你闺女的登徒子,不用留手。”
“呃……这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
“万一他要以皇帝自居呢?”
李青失笑道:“他若如此,说明我这个先生没教好。”
闻言,李宝彻底放下心来。
因为他也是祖爷爷教出来的。
李宝放下了心头大事,整个人都轻松下来,轻快问道:“祖爷爷,今年总能在金陵过年吧?”
“嗯…,可以。”李青答应。
李宝一喜,又一怔,问:“过了年就要再去西方?”
李青颔首:“再去就不会是一去十年了,随时都可能回来。”
李宝暗暗一叹,也不好劝。
李青忽然瞧见不远处有一老外,问道:“这些来金陵的老外,定居的多吗?”
“不算多。”李宝循着祖爷爷的目光瞧了眼,解释道,“老外八成都是奔着贸易来的,来了走,走了来,算是……商业中介吧。”
“余者两成,一成是为传教,比如天主,基督,伊斯兰这些宗教徒,大多都集中住在教寺中,朝廷对这些传教士的政策还算温和,允许自费建寺,只要按年交土地租金,不闹事,也不为难他们,这些人倒也老实本分,很少招惹是非,触犯大明律法的……”
“还有一成则是单纯的仰慕大明文化,这类人,就有些不老实了。”
李青皱了皱眉:“怎么个不老实?”
“他们想做大明人,还想做大明的官。”李宝沉吟着说,“平心而论,这些人大多都有点本事,钟情于大明科举制度,想在大明出人头地……不是说他们为非作歹,而是……这些人几乎个个一副怀才不遇的忧郁姿态,教人不放心。”
李青愕然,哑然,沉默。
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更多是针对已经融入进来的夷狄,而非真正的来者不拒。
再一个,夷狄和夷狄,也是有区别的。
比如漠北草原上的鞑靼人、瓦剌人,再比如西域吐鲁番、叶尔羌,上至朝廷,下至百姓,对其接受度就很高。
一是因为接壤,二是因为草原和西域,曾隶属中原王朝的辖下,也算是常打交道了。
再要么交趾、朝鲜、吕宋、琉球这些和大明人样貌没区别的夷狄,大明上下对其的接受度也很高。
至于人种完全不同,且也没有‘自古以来’的历史加成,习俗,文化,观念,又完全不同,大明上下对其的排斥,自然异常浓厚……
这个问题是要想办法解决……李青沉吟片刻,转而问:“海外来的传教士,传教可还顺利?”
“这个……怎么说呢,顺利也不顺利吧。”
李宝好气又好笑的说,“这些宗教的排外性比较强,且相互还存在鄙视链……自然很难在咱们这片土壤上茁壮成长。”
“就好比,一个信如来佛祖,一个信玉皇大帝,两个信教徒都要老死不相往来,甚至……信如来的,跟信观音的都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简直没道理……”
“咱大明的‘神仙’这么多,财神爷,灶神爷,月老,太上老君……观音、地藏王……各种菩萨……甚至连历史人物都有,比如关圣人,托塔李天王,包青天……各路神仙不仅术业有专攻,且相互不排斥,自由权全在百姓,哪跟他们似的……”
李青失笑点头:“既如此,顺利又怎么说?”
“一部分是传教外来人,一部分是……出口转内销!”
李青一怔,继而恍然:“你是说那些前来做贸易中介的老外?”
“嗯,这些人普遍都很有钱,人不多,‘贡献’却是不小。”李宝说道,“满足这些传教士温饱绰绰有余,说丰衣足食都不夸张。”
顿了顿,“从经济角度出发,这些传教士也带动了部分经济——吸引外资,在大明花!”
“不止是这些传教士,包括做贸易中介的,怀才不遇的,可都不是穷人……”
李青忍俊不禁,失笑颔首……
~
回到小院儿。
一群人在客堂谈笑风生,独朱翊钧蹲坐在檐下,与大众格格不入。
甚至还透着一股子留守儿童的凄凉……
如此一幕,李青好笑,李宝畅快。
“朱公子怎么不进屋与他们一起聊天啊?”李宝诧异道,“朱公子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朱翊钧:-_-||
“智者喜欢独处!”
“这样啊……”李宝点点头,“那你独处吧,祖爷爷咱们进去说。”
朱翊钧:(⊙_⊙)?
李青配合地点点头,从朱翊钧身边一掠而过……
不多时,朗朗笑声更上层楼。
朱翊钧这个郁闷……
刚李先生没回来他一个人独处,现在回来了还要他独处?
姓李的都不是好东西……
朱翊钧腹诽了句,继而化悲愤为厚脸皮,起身进屋使劲儿往里融……
主打一个——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一招效果不错,不过小半时辰功夫,小六小八就忘记了宝弟的交代,与他打成一片。
小六小八都如此了,朱载壡两口子自然顺水推舟。
只有朱锋牢记使命,始终冷淡……
不知不觉,临近中午。
李青做饭,李莺莺帮忙……
“祖爷爷,他就是万历啊?”
“是不是没穿龙袍,就不像皇帝了?”
“……”李莺莺问,“二叔和弟妹对我侄女势在必得,祖爷爷你什么态度呀?”
李青尝了口肉汤,呵呵道:“你哪边的?”
“当然是祖爷爷您这边的啊。”李莺莺赶忙表忠心,接着又道,“可话又说回来,人家是皇帝啊……”
“是不是皇帝,娶不娶李家女娃,不是你操心的事。”李青淡淡道,“你不插手,你没责任,你要是使心眼儿……”
“腿给我打断?”李莺莺都会抢答了。
李青瞟了她一眼,改口道:“我不打断你的腿,我打断你儿子的腿。”
“啊?这……哪个儿子?”
“哪个都打断!!”
“……我关这闲事儿干嘛呀?”李莺莺撇撇嘴,咕哝道,“再说了,我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能力啊,小宝防我跟防贼似的……”
“所以啊,你要好好反省反省。”
“……”
“聊什么呢?”朱翊钧忽然走了进来。
李青淡淡说道:“聊打断腿的事。”
“啊,那我来的不是时候。”朱翊钧转身就要走,
却听李青说道,“不,你来的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