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莺莺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事与他说。”
李莺莺愕然,讷讷道:“祖爷爷,你可要冷静……冷静啊。”
“滚蛋!”
“……凶什么嘛。”李莺莺悻悻走了出去。
朱翊钧咽了咽唾沫,干巴巴道:“先生,做人要凭良心,凭良心……我啥都没干,你不能打断我的腿啊。”
李青翻了个白眼,骂道:“瞧你这点出息,我是有公事与你说。”
“啊?啊,公事啊……嗨~~~,这给我吓的……”朱翊钧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汗水,问,“什么公事?”
“关于海外人才的事……”
李青将刚才从李宝那里了解到的信息,与朱翊钧共享了一下。
朱翊钧陷入沉思……
良久,
“先生以为可以?”
李青不置可否:“说说你的看法!”
“可以倒是可以,四月份朝廷商船出海时,还特意让其寻找海外人才,现在人才都送上门了,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朱翊钧沉吟着说,“不过这个‘官’也是要有讲究的,我以为还是只局限于‘科技人才’就好了,进入政治……不可行。”
“还有呢?”
“还有……什么啊?”朱翊钧茫然,“官不就这两种嘛,一种行政管理,走八股科举路线,一种科技研发创造,走科技科举路线……还能是什么?”
李青无奈:“我是问你,欲如何安排,如何安置?”
“这个……”朱翊钧不禁有些犯难,“先生以为……?”
“来了金陵,脑子都懒得动了?”
“……我想想。”
朱翊钧苦思冥想……
许久,
“要是做了大明的官,必须得是大明的形状……”朱翊钧斟酌着说,“要让其拥有光耀门楣、封妻荫子的观念,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他们的斗志,如此,才方便管理……先生以为如何?”
李青微微颔首:“继续说下去。”
“呃……我再想想。”
朱翊钧又思考了会儿,缓缓道,“想要真正留住这些人才,其家室也要照顾到位,甚至其死后的埋骨之地,也要照顾到位……”
“解决之法呢?”李青考问道。
“这个……我一时只能想出要解决的问题,怎么解决……暂时想不出来。”朱翊钧干笑道,“这一番承题破题,先生可还满意?”
“你这也没破题啊。”李青无语,不过总体还算满意,沉吟了下,道,“生前的安置,可以通过建造楼房解决,居住集中,才能方便集中管理,死后安置……生前有卓越贡献的,可以安置在顺天郊区地界儿。”
“贡献不卓越呢?”
“不卓越的话,就只能在中原之外,又相对来说比较惹眼的地方了,要保证来大明的海外人都容易发现……”
李青想了想,问,“你觉得……濠镜澳如何?”
“濠镜澳……”朱翊钧诧异道,“这地方虽也是大明的疆域,可……是不是太偏远了些?”
李青好笑道:“你以为这些洋鬼子心中的大明是整个大明?”
“呃……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李青淡淡道,“他们心中的大明,只是应天府、顺天府、苏州府、杭州府、松江府……不过十余座州府而已。”
朱翊钧不解道:“既如此,为何除了顺天府不选应天府、苏杭这些州府呢?”
“要制造稀缺性。”李青说道,“濠镜澳是偏远了些,可却是一个重要的港口,贸易流量很大,尤其是西方来的老外,几乎是必经之地,到时候朝廷将墓园建得漂亮些,再附议其生平荣誉,可以吸引更多的人才。”
朱翊钧苦笑连连:“人才是能吸引,当事人能愿意吗?”
“为何不能?”李青说道,“你当他们不想在‘老乡’面前显摆一把?不只是大明的人好名,老外也一样有荣誉感。”
接着,李青严肃起来——“这些只针对海外人才!推行之前,要先颁布一道国策。”
“什么?”
“关于老外留住大明的国策!”李青说道,“永久居住权,必须要通过皇帝本人批准,暂住也要有暂住证才行!”
朱翊钧愕然,揶揄道:“先生这会儿不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了?”
李青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权力有边际,疆域有边际,夷狄亦然。如今的大明可不是你朱家,也不是我努力来的,而是无尽岁月以来,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一点点努力得来的,自然要设立门槛,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咱们辛辛苦苦,他们来了就能享福……呵,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李青冷着脸道,“大明疆域辽阔,却也不富裕,今日三万万,明日五万万,后日十万万……都只是时间问题。地主家的傻儿子才会干的事,你也要干?”
“我就开个玩笑……”朱翊钧干笑点头,正色道,“先生此言甚有道理,放心吧,我没这么傻。再说了,我就是犯傻,大明这上上下下的人,也不允许啊。”
朱翊钧叹了口气,苦涩道:“别说这个了,就是引进海外人才,这阻力都不会小了……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会产生极强的排斥心,唉……我都能想到舆情是什么样……”
“我天朝上国,何须蛮夷相助?”
“我大明人才济济,那么多怀才不遇之人不用,用蛮夷?”
“我大明人口三万万有余,还不够朝廷用的?”
朱翊钧苦笑道:“先生,这又是一个难题啊……”
“谁让你是皇帝呢。”
“……先生,你说这话……我享受几分皇帝的特权了?”朱翊钧闷闷道,“大明皇帝要是安逸,武宗皇帝会跑?世宗皇帝会对武宗皇帝耿耿于怀?大朱会来江南?父皇会一门心思做太上皇?”
李青干笑道:“瞧你,我一句换你这么多句……说的跟我不辛苦似的,我不是皇帝,我都没说什么,你是皇帝……”
“你当你当。”朱翊钧道,“我现在就可以让位给你,你要是怕猛的一下不习惯……我先立你当太子。”
李青一滞,脸一沉……
“啊呀……永青侯滥用私刑啦……快来人啊……大朱,大朱……”
大明的叔侄关系不咋地,可关键时刻,也还是亲的……
朱载壡火速跑来,人未至,声先来——
“发生甚么事了,发生甚么事了……”
一进来,就见李青在暴打大侄子。
朱载壡连忙拉住李青,继而横亘在大侄子身前,正色道:“先生,你把这混蛋交给我,我保准帮你教训的服服帖帖。”
言罢,拉起大侄子就往外跑……
李青骂了句脏,也没真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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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可疼死我了。”
跑出小院儿,朱翊钧呲牙咧嘴,“还好大朱你来的及时,不然李青真可能会打断我的腿。”
朱载壡满脸黑线,气郁道:“知道祖爷爷脾气不好,你还招惹……挨揍也是活该!”
“呦呦呦,瞧这一口一个祖爷爷的……”朱翊钧阴阳怪气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姓李呢。”
“你……!”
朱载壡本来是抱着缓和叔侄关系的诚意的,可大侄子这么一整……这叔侄关系不缓和也罢。
就让它烂下去吧。
反正错不在他,源头也不是他。
朱载壡骂道:“下次别说你腿被打断,就是被打死,老子也不管了。”
“呃呵呵……大朱你咋开不起玩笑呢。”
“我去你大爷……叫大爷!”
“……大爷,大爷成了吧。”朱翊钧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说,在金陵这地界儿,也就大朱才真心向着他,堂兄弟都不靠谱。
“大爷啊,咱们才是一家人……”
朱翊钧开始套近乎,“我这次来江南,虽是为了公事,可也有私事的成分在里面,你懂吧?”
朱载壡闷闷道:“你是说娶李家女娃之事?”
“大爷英明!”
朱翊钧一脸诚挚,“不是说我非要娶李家女子,而是……想来您也知道,这是皇爷爷的遗愿,您说……我能辜负吗?”
朱载壡沉默了。
朱翊钧道德绑架——“您可以讨厌我,可您不能不帮我啊,就算您不看我面子,不看我父亲面子,为了皇爷爷……你也得帮我!”
朱载壡沉声道:“祖爷爷还在呢,你让我怎么帮你?”
“我这次只是踩点儿,当然是等他不在再执行啊。”
“可……”
朱载壡欲言又止,喟然叹道,“小女娃何其无辜啊?”
“皇爷爷呢?”
朱载壡再次沉默……
纠结,歉疚,痛苦……整个人都要抑郁了。
“呃……要实在为难,不帮就不帮吧。”朱翊钧讪讪道,“我就一说,大爷你没这个义务。”
朱载壡也不说话,继续内耗……
见状,朱翊钧不禁懊悔起来,干巴巴道:“大爷你别这样,其实我也不稀罕李家女子,我不缺女人,我马上都当爹了……”
“好!我就豁出这张脸皮……”朱载壡咬牙道,“我就恩将仇报一次……大侄子你记着,大爷不欠你什么了。”
“啊?这……”
朱翊钧傻眼,“大爷,刚我逗你呢,你别当真啊……”
朱载壡理也不理,闷头就往回走,一副赶赴刑场的毅然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