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左顾右盼了下,发现不知闺女还是孙女,早已完成了清场,目之所及,不见一人,不禁更是悻悻然。
朱载坖浑不在意,说道:
“听说,最近不少富家老爷都得了心病,爱卿你也没有幸免,可有此事?”
这两个死丫头……李茂气郁又无奈:“是,是臣矫情了。”
朱载坖摇摇头:“如只一人如此,或许是矫情,这么多人都如此,可就不是矫情了。”
李茂沉默。
“朕只是有些好奇,以爱卿的情况,明明应当早于这些人之前发病,都坚持了这么久,都到如今这个局面了,为何还会再发病?”
李茂还是沉默。
片刻后,
“回太上皇,臣……也是人啊。”
朱载坖怔了怔,随即颔首:“是啊,也是人啊……”
君臣一时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朱载坖率先打破沉默,说道:“如朕所料不差,是因为皇帝在报纸上发表的那一篇文章吧?”
李茂轻轻点头,叹道:
“皇上的那一篇文章杀伤力实在太大了,百姓看不懂,富家老爷们却是看得明白,尤其最后的一句‘我们’,更是让这些个富绅感到森寒!”
“当然,这和臣没啥关系,臣早就通过高祖的种种行为,预感到会有这么一日,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如此……也是因为‘人人’如此,令臣不自觉与之共情,在这些人的情绪带动下,臣这颗本就不太坚定的心……也动摇了。”
“时下这情况,好似一群受伤的野猫,依偎在一起相互舔舐伤口……”
李茂喟然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道,“其实,太上皇无须忧虑。大明如日中天,皇帝深得民心,这些个人再如何不甘,再如何愤怒,也只能接受。何况,真正的切肤之痛还未到来,至少目下,乃至相当长一段时间,皇帝都不会刨了富绅的根,富绅自然也不至于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朱载坖忽然笑了。
李茂有些莫名其妙,讷讷道:“太上皇笑什么?”
“其实,这个病不是最近才开始的,早在数十年前就有人得了。”朱载坖怔然说道,“世宗皇帝是第一个,朕是第二个。”
李茂惊愕,恍然,释然……
“太上皇‘病’好了吗?”
“也是病了十好几年才逐渐痊愈。”朱载坖苦笑道,“心平气和是不可能心平气和的,只能慢慢消化,慢慢接受,慢慢习惯,爱卿都这个岁数了,又何须耿耿于怀?”
李茂默然道:“臣不是为了自己,臣都这个岁数了,还有几天好活……只是为了儿孙罢了。”
“可朕也有儿孙啊。”
“请问太上皇是如何调解的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为儿孙我享福。”朱载坖以开玩笑的口吻说。
李茂却没有笑,点头道:“这是唯一的解法,可是皇上有没有想过,类似的事情早在中国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出现之时,就已经发生过了?”
朱载坖皱了皱眉:“你是想说……秦朝的郡县制?”
李茂叹息道:“臣只是个庸人,做生意不在行,经济也不懂,更对政治一无所知,可到底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一些朴素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朱载坖颔首:“爱卿但讲无妨!”
李茂眼睑低垂:“无法世代传承,人便没有了归属,没有了归属,便没有了奋斗之心,没了奋斗之心,便没了责任与义务……太上皇不正是如此?”
朱载坖哑住了。
李茂:“历朝历代都是皇权不下乡,其实,真就是皇权下乡了……就真的是好事吗?”
“似乎……不见得吧?”
“大明三万万又数千万人,朝廷全部一把抓,抓的过来吗?”
朱载坖默然道:“永青侯虽然没明说,可爱卿说的这些,他早已预料到了,必然腹有良策!”
李茂点头称是:“这点臣从不怀疑,可真就是抓得过来……就能做好事吗?”
“一家之事靠家族,一乡之地靠乡绅,自古以来,一直都是各个小家,自我管理、自我调节……难道官吏比他们自己还了解他们,如此……是不是外行领导内行?”
“太上皇,这些您可想过?”
朱载坖苦笑坦言:“朕被你考问住了,朕不知道。”
顿了顿,“朕还真是小瞧了爱卿呢。”
李茂一下子眼眶湿润了,喃喃道:
“我也受过爷爷熏陶,我也是被姑奶奶教着长大的,如果不是长辈能力太强,如果不是儿子太过优秀,或许,我也不会如此懒惰,不会这么不堪……只是,我终究没能入他的法眼。”
“我只是个凡人,只是个心胸狭窄、自私自利的小人……如果父亲,祖父,姑祖母,曾祖,曾祖母在天有灵,应该对我这个不孝子孙很失望吧?”
“他们的子孙,竟然对他们敬爱的长辈如此……”
李茂惨然:“道理我都懂,可我做不到啊,正如我明明坚持了这么久,明明可以善始善终,结果却被周围同圈层的人情绪稍稍一影响,便前功尽弃,便被策反……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朱载坖也一下子就共情了,轻轻道:
“你如此,朕又何尝不是如此?”
君臣再次相顾无言。
末了,
朱载坖叹息道:“这个‘富家老爷病’朕医不了,或许……永青侯也没想过医,不过,经爱卿这么一说,朕也不能再无事一身轻了啊。”
李茂怔了怔,问:“太上皇意欲何为?”
“没什么可为的。”朱载坖实话实说,“正如你所说,长辈能力太强,儿子太过优秀,导致你我都十分懒惰,一次次地用进废退之下,你我早已沦为了废人,又还能做什么呢?”
李茂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朱载坖勉强一笑,说道:“既然无法阻止,无法改变,不若还是看开一些吧,反正也于事无补。”
顿了顿,他建议道:“爱卿可诵读一下《金刚经》,还是挺管用的。”
李茂:“……谢太上皇指点迷津,臣…回头试试看!”
“试试看!”
朱载坖就像一个给病友分享经验的久病良医,慷慨地传授经验之谈……
好一番病友交流会。
李茂憋闷太久的抑郁之气汹涌而出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老少。
朱载坖看似风轻云淡,却又被其给传染了……
回到小院儿。
朱载坖第一时间吩咐随行锦衣卫,去唤儿子来金陵。
问题他解决不了,不过……
谁让他是爹呢?
必须得让儿子给出个解释!
李茂把负面情绪一股脑甩给了朱载坖,朱载坖消化不了,只能甩给儿子消化。
倒不是他诚心坑儿子,而是他觉得儿子能消化,退一步说,要是儿子也消化不了,还能甩李青。
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李家晚辈造的孽,李家长辈收拾。
朱载坖甩起锅来,自然没什么心理负担……
……
……
半个多月后,朱翊钧风尘仆仆地赶至金陵,来到小院儿。
一见面,朱翊钧就忍不住抱怨道:
“父皇,您来江南还真叫我回京的啊?您老放着清闲日子不过,都退休了,还操这么多心……要不皇帝还给您做?”
朱载坖震怒道:“你个孽子,你就这么与父皇说话?”
“……父皇,好好度个假不好吗?”朱翊钧苦笑道,“儿臣已经够忙了,您老就别添乱……咳咳,就别再让儿子分心了好不好?”
朱载坖深吸一口气,硬邦邦道:“朕叫你来是为国家大事!”
朱翊钧颓然一叹:“我就知道……是关于我发表的那篇《论政治权力》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