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将姬渊这个名字默记在心里，然后问出了最本质的问题。
“他死后发生了什么？”
“神族和魔族做了两件事。”无名老道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件事，抹名。把姬渊的名字从天地法则的每一处记录中剔除。不只是文字记录，是法则层面的记忆封锁。三万年后还在上界活着的人除了我和神农，没人记得他全名。第二件事，布天障。”
他站起身，走到壁画最右侧那道裂缝前，伸出干枯的手指在裂缝边缘轻轻摸了一下。裂缝中的阵纹闪烁了一下，像被触碰的伤口。
“天障不是一个简单的封印。它是一套以神族和魔族核心法则编织的天网，覆盖在人族疆域的天地规则之上。它的结构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是压制，限制人族修士的境界上限。你自己应该已经留意到了，人族修士修炼到金仙巅峰之后没有一个人突破了七十二道。不是他们天赋不够，天赋足够的人每一代都有。是他们在试图触摸天地法则深层的那一刻，会触发神魔联手留在规则里的反噬机关。一到那一步便遭天劫，不是突破的正常天劫，是灭绝劫。无一幸免。”
“第二部分是引导。将人族的气运导向一个缓慢漏水的池子。”他指了指脚下，“这座青铜塔是人族光幕的核心。塔活着，屏障就还在。但塔顶那道裂缝一旦扩大到了完全撕裂，光幕也就不复存在。神魔在布天障时故意没有直接彻底摧毁人族的屏障，是留了一个出口，让人族可以靠自己的灵田、修炼、生活来维持。但永远跳不了境界封顶。”
江寒走到裂缝前。那些反复加固的阵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覆盖在裂缝的两侧，旧补丁上叠新补丁。有一些是极为古老的符文，笔法与壁画上轩辕氏刻剑痕的手法如出一辙；有一些则明显是近些年补上去的，符文之间的连贯性不如老补丁，但仍精准有效。“这些是你补的。”
“补了三万年。”无名老道的声音很平静。“天障在天上裂，塔在我手里裂。它裂一点我补一点。但我不是轩辕氏，我补的补丁压不住裂缝的源头。从最开始每千年裂一厘，到现在每千年裂一分。最多再撑一百年，裂缝就会直接贯穿塔顶。那时不用神魔动手，人族光幕自己便会碎。”
江寒回身看着他。“那我突破地仙时触发的天劫，那些金黑交错的雷电，就是天障？”
“是天障的一道外围禁制。不是全部。你四灵根同凝引发的灵气波动太特别了，特别到与姬渊留下的模式高度吻合。天障里预设了对这种模式的自动反应程序。你触发的只是它最低的一个警报级别。等你冲击上仙、天仙、金仙，触发的禁制会一级比一级强。到最后可能面对的是神魔两族混元金仙级意志在法则层面的直接下手。”
他顿了顿。“这也是为什么我找你来。不是让你害怕。是让你知道。你知道了，以后的选择便有了来路和去处。三万年来你是第二个四道同修的人。若你也不知道天障是什么便一头撞上去，你会跟姬渊一样，在最关键的时刻发现自己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江寒沉默了很久。四周壁画上的金光在塔内阵纹的缓慢呼吸中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照得壁角那些古老文字的阴影时深时浅。他最后走到矮几前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仍是温热的，无名老道的泥壶似乎永远不会凉。
“你为什么不离开塔去战场？”
“因为我修的跟你们不一样。”无名老道笑了一下，笑意中带着一种极深的疲倦。“我不修力量。我修的是时间。这座塔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守住它，人族的屏障还在；守不住，一切都白费。姬渊当初打到天门时路过轩辕城看了一眼这座塔。他看完后跟轩辕氏留下的图纸对照了一遍，说塔顶的缝迟早会裂。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守得住吗。我说撑一天是一天。他拍了拍塔壁就走了。”
无名老道重新坐在青石上，把膝盖上的灰袍袖口抚平。“三万年后第二个人来了。我希望你能拍完这面墙，把没走完的路接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