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阿慈的掺和与陪伴,胤礽心中的怨气也少了许多,那些堆砌在心中的戾气也在渐渐消散。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完成,他手中可握住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与老头子的关系虽然在他刻意为之的疏远叛逆之下显得有些焦灼,但是却远远没有伤及根本。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另一个失败的人生了。
过去的总会过去,而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胤礽,他已经拥有了在任何人看来都很多的东西。
而这个时候,康熙却突然频频梦魇了起来。
乾清宫的太医去了一波又一波,回回都说万岁爷圣体安康,可是这梦魇却迟迟没有消停下来。
找不出病因,也没法对症下药,十天半个月过去,气色是肉眼可见的差了起来,脸色蜡黄,憔悴不已,人也越来越沉默了,也不经常召见太子了。
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个足够明显的讯号,暗流涌动之下,眼见着紫禁城内开始风起云涌。
一直到了木兰秋狝的日子,康熙没有选择在宫中养病,只留下了胤禔和胤禛在宫中守着,带着太子和其余儿子们去往木兰围场。
索额图觉着这事儿处处都透着古怪,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是最近变故太多,风雨欲来啊。
他谨慎的私下劝慰胤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沉住气,不可将大好局面生生葬送,最后反倒是便宜了直郡王。
虽说这几位阿哥明面上都或多或少的宣布了追随太子,但是索额图可信不过这些个同样姓爱新觉罗的皇子,更何况还有明珠那个老家伙从中作梗,他非要多做些准备不可。
即便不用他重点提醒,胤礽也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将阿慈塞进了专门准备好的去木兰围场的马车上,里面没有旁人,只供她自己歇息,而他自己则是骑着马不紧不慢的跟着马车的速度,摇摇晃晃。
阿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恰好与他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起来。
阿慈余光扫视着周围,压低声音:“别慌,不会有任何事的,也别怕。”
胤礽从不知晓自己在她的眼中究竟是有多脆弱,才能让她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费心宽慰。
明明嘴上总算他加起来是个老大不小的半老头子,却还身体力行吧把他当受过伤害的弱不禁风的受害者来呵护。
他扯了扯唇,眼中闪烁的笑意,低低的应了声,还靠近了些,很配合的道。
“本来心里是没底的,但是被阿福这么一哄,瞬间就不害怕了。”
阿慈挑了挑眉,哼笑一声:“以前叫我来福,最近又叫我阿慈,又叫我阿福,你这称呼还真是千奇百怪,多变的很。”
胤礽望着她的眼睛:“那阿福喜欢我这么叫吗?”
阿慈:“……叫呗,这名字起了不就是让人叫的,反正老姑姑一开始就没安啥好心,不过有福气倒是真的,我非要福气满满的气死她,就叫阿福,我爱听。”
胤礽险些笑出声来:“好,都听阿福的。”
这边氛围轻松惬意的很,而不过须臾后,梁九功火急火燎的从前边跑了过来,还好马车的速度并不快,他能跟得上,逮着机会飞快传话。
“太子爷,万岁爷有请您过去一趟。”
胤礽神情慢慢淡了下来,余光瞥见阿慈在朝他挤眉弄眼,他唇角微动,淡淡道:“这便过去了。”
整个队伍的速度都在有意的放慢,胤礽不费吹灰之力的上了独属于皇帝的马车,掀开厚重的帘子,里面的人正合着眼,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的一言不发。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请安了,这才发现皇阿玛的脸色是出奇的差,眼底两个黑眼圈,两颊微微凹陷,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
胤礽动作一顿,手指略一用力,被抓着的帘子就皱了一块,他垂下了眼,若无其事的放下了车帘子,俯身过去,坐了下来。
在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情况下,马车内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只能听到车轱辘在小道上滚动挤压的声音。
良久,康熙睁开了眼,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你从小就没了额娘,几乎是朕亲手带大的。”
胤礽身形一僵,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静默了片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他语调低落的道。
“保成啊,不管你信不信,从小到大,朕都是真的疼你,直到现在,朕都是一直最疼你。”
胤礽紧抿着唇,隐隐约约发觉了什么不对的地方,瞳孔微缩,猛的抬眼看向他。
恰好康熙的视线也望了过来,四目相对之下,他又是一叹:“保成,你相信朕吗?”
胤礽只是定定的看着他,却没有吭声。
他好像也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回答,低下了头,低低的道:“朕这些时日以来,反反复复的经受着同一个梦魇,梦里很清楚,醒来却又忘的七七八八,直到今天,才终于摸清了那些以往看不透的东西,朕本来以为是患病了,却又没有任何奇怪的病症,如今才终于想明白……朕总觉得这是长生天在预警,莫非,是在告诉朕,这是什么报应吗?”
康熙掀开旁边的帘子,凉风吹拂,他仰起头,望着蔚蓝的天空,飞鸟并行,有雄鹰飞过。
“朕梦见,你受了很大的委屈,你被朕两废两立,荒唐的成就了这前所未有的屈辱,保成啊,朕,朕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番话就像一声响雷响在耳畔,将原本寂静的氛围全部炸开。
胤礽愣了一下,恍惚间竟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股铁锈味弥漫开,他猛的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