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看着沈太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沈太上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那些长老身边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什么话也没多说。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想一眼。
“过几天老夫要出去一趟,到时候会让人来叫你,这几天你还在栖霞峰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沈太上走出了屋子,灰袍的下摆消失在院门外。
大长老跟在后面,经过李想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他的目光在李想脸上停了两息,没什么表情,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三长老、五长老、六长老鱼贯而出,没有人再说话。
瑟芙琳走在最后面。
她从墙角直起身,走到李想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还好。”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她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长老队伍,没有再多留。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李想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门,耳边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栖霞峰上的人多了起来。
先是一两个,后来是三五成群,再后来,山路上陆陆续续有人走上来。
都是内门弟子,穿着各峰的服色,有的还带着礼盒,有的空着手,但脸上都带着差不多的表情,谦恭,热切,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他们找的都是瑟芙琳。
“瑟芙琳长老,我想拜入栖霞峰门下,您看行不行?”
“瑟芙琳长老,我之前在六长老那边,但我一直仰慕您的教导方式,能不能收我当弟子?”
“长老,我不求当亲传,哪怕是个记名弟子也行。”
瑟芙琳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穿着蓝衫的年轻人挤到前面,朝她拱了拱手,笑得一脸诚恳,“长老,我是真心想跟着您学。
李想师兄能在您门下一年不到就拿了内门大比第一,您肯定有独到的方法。”
瑟芙琳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她认识。
两年前她刚当上长老的时候,亲自去各峰招人,到过这个人的院子,当时她站在门外,敲了半天门,这个人出来之后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栖霞峰?算了吧”,然后把门关上了。
瑟芙琳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不收。”
她转过身,走进院子,把门关上了。
门外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再喊,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算了,走吧,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一群人陆陆续续散去,山路上留下一些杂乱的脚印。
瑟芙琳靠在门板后面,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以前她求着去招人,被人笑话,被人看不起,现在她站在这里,不用出门,人自己就来了。
但她一个都没答应。
接下来的两天,瑟芙琳几乎一直待在李想身边。
李想坐在屋里看书,她就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壶茶,时不时给他倒上一杯。
茶是新泡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李想翻过一页书,她就轻轻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一点。
李想放下书,她就立刻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起来,手法不算多专业,但力道合适,一下一下的,倒是挺舒服。
李想被她按了几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瑟芙琳低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舒服吧?”
李想没有回答,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翻开一页。
瑟芙琳也不在意,继续按。
她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李想,我已经跟宗门报备过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栖霞峰的副峰主。”
李想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瑟芙琳继续说,“按之前说好的,你拿了内门大比第一,我就封你当副峰主。
现在你是副峰主了,跟栖霞峰就绑在一起了。”
她的手还在按着李想的肩膀,力道没变,但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
“以后不管你走到哪儿,你都是栖霞峰的人,内门那些长老想挖你,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他合上书,转过身,看着瑟芙琳。
瑟芙琳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有一种东西,比平时更认真,也更坦白。
她开口,语气不像之前那些天那么随意。
“我知道你迟早要走,你这种实力,不可能一直待在栖霞峰。
但你走之前,我想让你多留一段时间,你在这里一天,我就还是栖霞峰的长老,你走了,我又会变成以前那个瑟芙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以前……那个连内门弟子都看不起的瑟芙琳。”
李想看着她,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什么承诺。
他终究是要走的,不能够给任何承诺,也不需要给。
瑟芙琳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的话,她笑了一下,把凳子搬过来,又坐回他旁边,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看书吧,副峰主。”
李想接过茶,喝了一口,重新翻开书。
瑟芙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翻页,偶尔给他添茶。
……
几天后,栖霞峰上来了一名传信弟子。
他站在院子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两眼,看见李想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翻书,连忙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李想师兄,沈太上让我来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李想合上书,点了点头。
“在哪?”
“太上长老在宗门后山的竹舍,从这里过去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弟子给您带路。”
李想站起身,把书收好,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瑟芙琳从正殿走过来。
她看见传信弟子,又看了看李想的装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沈太上来叫人了?”
李想点头。
瑟芙琳沉默了两息,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道褶皱抚平,动作快而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去吧。”她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别让人家等。”
李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跟着传信弟子出了院子。
竹舍建在后山半腰,被一片竹林围在中间。
竹竿青翠,密密麻麻,风一吹,竹叶沙沙响成一片,把外面的声音都隔开了。
一条碎石小路从竹林外通到竹舍门前,路两边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很少有人走动。
李想走到竹舍门前的时候,沈太上正站在屋檐下,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山。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全白,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棵扎根深山的古松,不动,却自有分量。
听见脚步声,沈太上转过身。
看了李想一眼,沈太上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话。
“走吧。”
说完,他迈步朝竹林深处走去,步子不快,但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比常人多出不少,像是不怎么费力,人就已经到了几丈之外。
李想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竹林中穿行。
沈太上没有说话,李想也没有问。
风吹竹叶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投下一道飞影。
走出竹林,是一片开阔的山坡。
山坡尽头是一条山道,弯弯曲曲地朝下延伸,通往宗门之外的方向,山道口停着一辆马车,灰扑扑的,没什么装饰,拉车的两匹马倒是膘肥体壮,正低头啃着路边的草。
沈太上走到马车前,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李想一眼。
“上来。”
李想上了马车,厢里很宽敞,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一个木箱和一壶水。
沈太上随后进来,在对面坐下,顺手把车门拉上。
马车动了。
两匹马打了个响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朝山下驶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沈太上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在养神,李想坐在对面,也没有开口。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外面传来溪水的声音,车轮碾过石桥,又走了一阵,嘈杂的人声从远处传来,像是经过了一个镇子。
沈太上睁开眼,看了李想一眼。
“你不想问问老夫带你去哪儿?”
李想开口,语气平淡,“您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沈太上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这个人,倒是沉得住气。”
他伸手从木箱里取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带你去见一个人。”沈太上说,“一个你可能听说过,也可能没听说过的人。”
李想看着他。
沈太上没有继续往下说,重新闭上眼,靠回车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