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两天。
两天里,两人只在饭点的时候停下来,在路边的小店吃些东西。
沈太上的胃口不大,每顿只吃小半碗粥,几口素菜。
李想吃得多一些,但也不挑,有什么吃什么。
其余时间,两人都在马车上。
沈太上闭着眼,靠着车壁,像是一直在睡,但李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始终平稳,没有一丝松懈。
那双闭着的眼睛,随时可以睁开。
李想也闭目养神,偶尔透过车窗看看外面的景色。
从宗门出来之后,地势越来越平,人烟越来越少,到了第二天,路两边已经只剩下连绵的荒地和稀疏的灌木丛。
第三天清晨。
马车停了。
车夫在外面敲了敲车壁,“老爷子,到了。”
沈太上睁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李想跟在后面。
外面是一片荒山。
山不高,但连绵成片,看不到边际。
山上没有路,只有裸露的岩石和枯黄的野草,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的气息,风一吹,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沈太上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步子很随意,像是一个老人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不紧不慢,但他每一步踩下去的地方,都是山石之间最稳当的落脚点。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乱石和陡坡,在他脚下像是变成了平坦的大道。
李想跟在后面,仔细看着他的步子。
他看得很认真,沈太上迈左脚,他就迈左脚,踩在同一块石头上。
沈太上跨过一道沟,他就跟着跨过去,落脚的位置分毫不差。沈太上绕过一丛枯草,他也绕过同一丛,脚步不偏不倚。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山里穿行。
走出没多久,左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
一头灰色的狼形武兽从灌木中探出头来,身形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倍,浑身覆盖着短而硬的毛,嘴里露出锋利的獠牙。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死死盯着山路上这两个闯入者。
李想看了它一眼。
从气息判断,大约相当于二阶武兽。
灰狼前爪抓地,身体微微下伏,像是随时要扑上来。
沈太上没有停步。
他只是继续朝前走,脚步不紧不慢,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就在他走到灰狼前方三丈的时候,那头灰狼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它的瞳孔猛地收缩,暗红色的眼睛里的凶光瞬间变成了恐惧,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夹起尾巴,转身钻进灌木丛,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太上继续走,步子没有变。
李想跟着,也没有停。
后面又遇到了几头武兽。
每一头武兽在沈太上走近之前就散了。
有的是闻到气息,有的是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威压,有的是单纯出于动物的本能,知道这个看似平凡的老人,动动手指就能把它们碾成齑粉。
李想一路跟着,始终走在沈太上的步子上,没有走错一步。
沈太上背对着他,走了一段路后,步子稍微慢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但李想能感觉到,老人的注意力一直分出了一丝在他身上。
又走了一阵,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前面出现了一片山坳,山坳里有一间木屋,屋顶盖着厚厚的枯草,墙壁是用未经打磨的原木搭成的,缝隙里塞着干泥。
木屋门前有一小片平地,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壶水和几只粗陶碗。
木屋的门关着,但李想注意到门板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屋里点着灯。
沈太上在石凳上坐下,拿起水壶倒了两碗水,自己端起一碗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碗往李想那边推了推。
“坐。”
李想在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带着一丝清甜,像是从山间泉眼里打上来的。
两人坐着等了一会儿。
木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有人从里面朝门口走来,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那脚步声走一步停一下,像是在摸索什么,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一个老人。
比沈太上更老,身形干瘦,背微微驼着。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衫,裤脚挽到脚踝上方,露出一截枯瘦的小腿,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沾着泥土和草屑。
老人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被风吹得有些乱。
眼皮半垂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缝隙里的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那双眼珠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焦点,也没有任何光。
这个老人是个瞎子。
李想心中判断出来。
老人的右手握着一根竹竿,竹竿不长,大约到他的胸口,末端被磨得油光发亮。
他站在门口,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
“来了。”沈太上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老人点了点头。
他用竹竿在门槛外面轻轻点了两下,确认了台阶的位置,然后慢慢迈出一步,竹竿再点,再迈一步。
他走得很慢,但步子不乱,每一步都踩在竹竿探测过的地方。
老人绕过地上的一块凸起的石头,避开石桌旁边一条浅浅的排水沟,最后走到石桌前,在沈太上的对面停了下来。
他没有坐,而是把竹竿横在身前,两只干枯的手搭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半晌,他的脸转向李想的方向。
那双浑浊的眼睛没有焦距,但李想有一种感觉,这个老人正在“看”他。
或是用耳朵,用鼻子,用皮肤,用某种更深的东西。
老人开口了。
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嗓子生涩得厉害。
“就是他?”老人问。
沈太上嗯了一声。
老人沉默了会儿,慢慢在沈太上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坐得很慢,一只手先摸到石凳的边缘,然后才把身体放下去。
坐稳之后,他把竹竿横放在膝上,手指在竹竿上轻轻敲了两下。
“年轻人,”老人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你身上有股味道。”
李想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不是武气的味道,也不是药味,是一种……很远的地方来的味道。”
他的手指又在竹竿上敲了两下。
“沈老头说你体内没有武气,肉身却远超四阶,我本来不信,现在我信了。”
沈太上在旁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没有插话。
老人又问,“你从哪来的?”
李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从很远的地方。”
老人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好。”
老人开口,“很远的地方才好。
太近的地方,装不下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