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上和瞎子老者聊了一会儿近况。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像是两个老友在闲话家常,沈太上问了问老者的身体,老者说老样子,眼睛还是看不见,耳朵倒是越来越灵了。
沈太上又说宗门里最近没什么大事,几个长老还算安分,老者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没什么评价。
李想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水。
聊了一阵,老者把话头转向了他。
“年轻人,”老者开口,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对着李想的方向,“你在找道则,对吧。”
李想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瞎眼老人。
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皱纹还是那些皱纹,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但刚才那句话落进李想耳朵里的时候,分量不轻。
李想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对。”
沈太上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端着碗,碗口离嘴边还有一寸,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双清亮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瞳孔缩紧,目光从老者脸上转到李想脸上,来回了两遍。
“道则?”沈太上开口,声音比之前高了一截,“你……你是道则强者?”
李想看了他一眼,再次点头。
沈太上把碗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速度,他绕过石桌,走到李想面前,双手抬起,就要行礼。
那是宗门晚辈对前辈的礼,腰弯得很低,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得一丝不苟。
李想也站了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沈太上,不用。”
沈太上的身体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李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些说不太清的东西。
“难怪……”沈太上喃喃道,“难怪你体内没有武气,却能一拳打穿四阶。
难怪你走山路,一步不差。
难怪……”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重新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李想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瞎子老者坐在石凳上,一直没有动,等沈太上重新坐回去,老者才继续开口。
“这片天地,你看到的这些山,这些路,这些人,”老者抬起手,用竹竿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都只是地面。
地面之上,还有天外天。”
李想看着他。
老者继续说,“天外天才是道则强者汇聚的地方。
那里的人,修的是道,论的是则。
你想要的答案,你想要的传承,都在那里。”
李想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急着开口。
怪不得泡在藏书阁里那么久都没有结果,原来是根本不在这一方世界里!
老者的手指在竹竿上敲了一下。
“但天外天不是随时能进的,每百年才开一次,最近的一次,就在半年后。”
半年。
李想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算了一下。
老者放下竹竿,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微微偏过头,对着李想的方向。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老者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我有个请求。”
李想看着他,“您说。”
老者道,“这半年,你留在七星道宗。
帮我,也帮道宗,成为这片区域最强的存在。”
沈太上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插话。
老者继续说,“你什么都不用刻意做。
就待在道宗里,该看书看书,该指点指点。
有你在,方圆万里那些宗门就不敢轻举妄动,道宗这半年能安稳发展,就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半年后,天外天开启的时候,道宗会举全宗之力,送你去那个地方。”
李想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瞎眼老人。
老人的脸对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李想能感觉到,这个老人正在等他的回答。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好。”
老者微微点头,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沈太上坐在旁边,看着两人,终于出声,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掩不住的感慨。
“道则强者……”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亲眼见到道则强者。”
……
回到道宗之后,李想的日子过得安稳。
每天清晨起来,在栖霞峰上走一圈,呼吸山间的空气。
然后去藏书阁,借几本书回来,坐在院子里翻看,偶尔瑟芙琳会过来送壶茶,坐一会儿,说几句闲话,然后离开。
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也没有人再来试探他。
那些曾经挤在藏书阁里学他看书的弟子,渐渐也散了。
他们发现李想看的东西他们看不懂,李想翻书的速度他们跟不来,李想坐在那里一整天不动的定力他们学不会,于是藏书阁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山下的消息传了上来。
七星道宗方圆万里之内,有三个大宗门鼎足而立,除了七星道宗,另外两个分别是天罡门和万剑山庄。
三方实力相当,互相制衡,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
但一个月前,天罡门有一位长老突破到了八阶。
八阶武者。
在整个这片区域,七阶已经是顶尖战力,八阶更是传说中的存在了。
天罡门出了八阶强者,天平瞬间倾斜。
消息传到七星道宗的时候,整个宗门都震动了。
长老室里,七个长老坐了一屋子,宗主坐在上首,脸色发白。
大长老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急了不少。
“天罡门那位八阶长老叫屠岳,当年就是七阶巅峰,卡了快二十年。
现在突破了,第一件事就是放话出来,说三个月内要我们七星道宗让出南边的三条灵脉。”
三长老接话,“三条灵脉是我们宗门近半的收入来源,让出去了,底下几千弟子喝西北风?”
五长老拍了一下桌子,“不让又能怎么样?八阶强者,我们谁挡得住?大长老七阶中等,宗主七阶初等,剩下的都是六阶,拿什么跟人家打?”
六长老叹了口气,“要不……先谈谈?”
“谈什么谈?”五长老瞪了他一眼,“人家摆明了要欺负你,谈有什么用?”
屋子里七嘴八舌,越说越乱。
有人主张硬扛,有人主张退让,有人主张派人去别的宗门求援,宗主坐在上面,听着下面吵成一片,脸色越来越难看。
只有沈太上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大长老注意到了他的样子,皱了皱眉,开口,“沈太上,您有什么看法?”
沈太上睁开眼。
他看了看屋子里这些长老,一个个脸色发白,有的额头上都冒了汗,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慌什么。”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众长老都看着他。
三长老小心翼翼地问,“沈太上,您……有办法?”
沈太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有比八阶强者更强的存在。”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大长老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色,“沈太上,您……您突破到八阶了?”
三长老也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五长老拍了一下大腿,“好!八阶对八阶,看那个屠岳还敢不敢嚣张!”
宗主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沈太上前辈,这可太好了……”
沈太上抬了抬手,把那些话都压了下去。
“老夫没突破。”
屋子里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之前更沉,更重,几个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变成了困惑和不安。
大长老慢慢坐下,眉头又皱了起来,“那您说的那个比八阶更强的人……是谁?”
沈太上道,“李想。”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几个长老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是茫然,三长老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五长老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只有大长老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是不是……内门弟子大比第一的那个李想?”
沈太上点了点头。
大长老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声道,“沈太上,您是不是……记错了?
那个李想是内门弟子,年纪五十多,虽然大比拿了第一,但也就是四阶的水平。
怎么可能比八阶还强?”
三长老也想起来了,接话道,“对,我想起来了,就是栖霞峰那个瑟芙琳收的弟子。
大比的时候确实厉害,一拳一个,但再厉害也就是四阶,跟八阶差着十万八千里。”
五长老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沈太上怕是……老糊涂了吧。”
六长老也附和,“一个内门弟子,怎么可能……”
宗主坐在上面,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困惑,他看了看沈太上,又看了看其他长老,最后小心翼翼地问,“沈太上前辈,您说的……真的是那个李想?”
沈太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你们不信,可以自己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