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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密谈(15)

    殷无邪的身影从城墙上消失的那一刻,并非真的离去。

    他隐在城门洞内侧的阴影中,暗青色的衣袍与石壁几乎融为一体,像一块长在墙上的苔藓,安静得没有一丝气息。

    他目送着车队缓缓穿过门洞,一辆,两辆,三辆……

    每一辆车从他面前经过时,他都微微侧头,目光从车帘的缝隙间掠过。

    直到最后那辆马车经过时,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风霜的脸。白振兴正好与殷无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老人的眼神不似年轻人那般锐利,却有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厚重与沉静。

    他没有躲避,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看着殷无邪,微微颔首。

    殷无邪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收回目光,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整个人便如一滴墨水融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阴影里。

    北漓王宫。

    轩辕赤的书房坐落在王宫最深处的一座高台之上,四面无遮,风从每一个方向灌进来,携带着边地特有的苍凉气息。

    书房的门窗常年敞开,不是为了通风,是因为轩辕赤不喜欢被封闭的空间困住的感觉。

    一个在马背上长大、在风雪中厮杀半生的男人,四面墙壁对他而言不是庇护,是牢笼。

    此刻,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书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桌椅的轮廓,只有高台边缘那盏终年不灭的烽火台,将一片橘红色的光晕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长条。

    轩辕赤坐在书案后面,身形如山。

    他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肩宽腰窄的轮廓在昏暗中像一把没有出鞘的重刀。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眉骨如刀削斧凿般突出,一双眼睛深陷在眉弓之下,像是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暗火。

    年轻时那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已经掺了霜色,被他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耳侧,在北地的风中微微晃动。

    他面前铺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用朱砂标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关隘、驻军、补给线、险要地形。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角落标注着两个字:紫阳。

    他已经盯着这两个字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书房左侧的软椅上,太子轩辕竹端坐如松。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用宽大斗篷遮掩全身的少年了。

    神医谷三个月的救治,将他从生死线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曾经遍布全身的诡异红斑已经消退殆尽,只留下额角一缕淡红色的发丝,像是熔岩冷却后残留的余温,嵌在他如月光般清冷的银白色发丝之间,妖异得近乎不真实。

    他闭着眼睛,呼吸悠长而均匀,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只有那缕淡红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时,才让人恍惚意识到这是一个活着的、拥有体温的人。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得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泛着健康的光泽。

    神医谷不仅治好了他的病,还给了他一副堪称完美的躯体。

    只是这具躯体的主人,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的存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没有换过姿势,没有睁开过眼睛,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

    与轩辕竹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他对面的小公主轩辕竺。

    她是一刻也坐不住,身上的衣服依旧少得可怜,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即便北地的寒风能把人的骨头冻脆,她也坚决不肯把自己裹成一个臃肿的雪球。

    只一件薄薄的鹿皮短袄,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截手腕,下摆堪堪盖过腰际,下面是一条紧身的皮裤,脚上蹬着一双及膝的长靴。

    她的头发编成一条粗大的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系着一颗狼牙,在她坐立不安的动作中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七八回了。

    第一回,她走到窗边,踮起脚尖朝外张望,然后失望地缩回来。

    第二回,她绕着轩辕竹的椅子转了两圈,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破绽,失败了,悻悻地退回自己的位置。

    第三回,她走到轩辕赤的书案前,想开口说什么,看到父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四回,第五回,第六回……

    此刻她正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宫道。

    暮色已经很浓了,宫道两侧的火把刚刚被点燃,橘红色的光在风中摇曳,把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看见的每一道移动的光影都会让她的心跳漏一拍,然后在看清那不是她要等的人之后,又重重地砸回胸腔里。

    “别晃了。”

    轩辕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清冷得像冬天里凝结在屋檐下的冰凌。

    他没有睁眼,声音却精准地落在了轩辕竺的耳朵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你在那里晃了一个时辰了,窗台都要被你趴出一个坑来。”

    轩辕竺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哥,你说大表哥他们……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轩辕竹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姑母的画像呢?不是说当年派人送回来过一幅画像吗?”

    轩辕竺猛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轩辕竹,“殷无邪不是看过那幅画像吗?他应该认得大表哥的样子吧?”

    轩辕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极淡极淡的灰色,像是北地冬日里阴沉的天空,又像是被霜雪洗过的湖面,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轩辕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刚才那短暂的睁眼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根搭在扶手上的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扶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轩辕竺太了解这个动作了。

    哥哥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

    轩辕竺识趣地没有再问,重新趴回窗台上。

    夜风从北边吹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的五官与轩辕竹有五六分相似,却比他多了太多生动的表情。

    此刻那上面写满了焦虑、担忧、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小公主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攥紧了胸前的辫子。

    发尾的那颗狼牙硌进她的掌心,微凉的触感让她勉强稳住了情绪。

    “国师什么时候到?”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急迫。

    轩辕竹没有回答。

    书案后的轩辕赤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他的眼神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严厉的,可在那层严厉之下,藏着一种只有父亲才会有的、笨拙的疼惜。

    “已经在路上了。”

    轩辕赤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

    轩辕竺“哦”了一声,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不想让父亲和大哥看到自己的表情,不是怕被嘲笑,是怕他们看到之后会更担心。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大表哥真的死了怎么办?

    如果他还没走到北漓的城门就死在了路上怎么办?

    她咬住下唇,把那些念头用力甩出脑海。

    不会的。不会的。

    大表哥可是北漓狼神的子孙,他一定会活着走到这里的。

    一定会。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的声音,火把燃烧的声音,以及远处城墙上换岗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轩辕竹依旧闭着眼睛,面容清冷如霜,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像。

    轩辕赤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地图上那个写着“紫阳”的角落,拇指无意识地在那个字上来回摩挲。

    半晌过后,国师殷无邪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像一片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站在门槛之外。

    暗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轩辕竺是第一个发现他的。

    她从窗台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速度快得连她辫子上的狼牙都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殷叔!”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只受惊的幼鸟,“怎么样?见到了吗?是大表哥吗!他在哪里?他——”

    “竺儿。”轩辕赤的声音不重,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轩辕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站在殷无邪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整个人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可看着殷无邪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些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殷无邪跨过门槛,走进书房。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朝轩辕赤行了一礼,又朝轩辕竹微微颔首。

    “说。”轩辕赤只吐出一个字。

    殷无邪直起身,将双手拢入袖中。

    他的站姿看起来很随意,甚至有些懒散,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看似懒散的男人,随时可以在一息之内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一柄杀人的刀。

    “见到了。”殷无邪说。

    轩辕竺的呼吸猛地一窒。

    “车队已经入关,共计三十二人,其中老幼妇孺占大半,青壮极少,身上大多带伤,应是沿途遭遇了不止一次追杀。”

    殷无邪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账房先生在报账,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物资匮乏,马匹疲惫,至少有四匹马已经跑废了腿,撑不过今夜。”

    轩辕赤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为首的是一个少年。”

    殷无邪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冷汤里滴入了一滴热油。

    “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红衣,佩剑,容貌俊美,气质凌厉。他自称是长公主之后。”

    “自称?”轩辕竹忽然开口了。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可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锋利的意味,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已经让人感受到了剑锋的寒意。

    殷无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自称。”

    殷无邪纠正了自己的措辞,“是我问他‘来者可是长公主之后’,他答了一个字。”

    “什么字?”轩辕竺忍不住插嘴。

    “是。”殷无邪说。

    轩辕竺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一个字?连个“我”字都没有?连个“在下”都没有?就这么光秃秃的一个“是”?

    “然后呢?”轩辕竹问。

    “然后我让他说长公主离京时留下的话。”

    “他怎么说?”

    殷无邪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房的门槛,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夜色浓稠得像墨,吞噬了一切光与影的边界,只有那盏烽火台的光在风中孤独地燃烧着,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此生不复归,来世葬故丘。’”殷无邪一字一顿地复述。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轩辕竹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泛着冷冷的光,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燧石,坚硬、冰冷,却隐隐有火星在深处闪烁。

    “你放他们进来了。”

    殷无邪点头道:“太子觉得属下不该放?”

    轩辕竹没有回答。

    轩辕竺听糊涂了。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浆糊在翻搅,理不出头绪来。

    什么真话假话?什么赌不赌的?那个红衣少年不是大表哥吗?如果他是冒充的,殷叔为什么还要放他进来?

    “殷叔。”轩辕竺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大表哥?”

    殷无邪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满眼期待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颗星星,可那星星的边沿已经泛起了水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他不是长公主之后。”

    轩辕竺的眼睛里的光,在一瞬间灭了。

    可殷无邪没有说完,紧接着又说道:“但他是长公主养大的孩子,夜宵。”

    轩辕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可殷无邪捕捉到了。

    “你是说——”轩辕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波动,“夜元宸本人,不在车队里?”

    殷无邪摇了摇头。

    “不在。”

    “他在哪里?”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

    “断后。”

    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这两个字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从紫阳到北漓,千里追杀,一路血战。追杀他们的人,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从头到尾、前赴后继的死士。我们的人沿途截杀了一部分,可那个叫玄怜的皇帝,派来的人远不止我们截住的那点。”

    “夜元宸在中途就受了重伤,毒入经脉,几乎成了一个废人。可他一直撑着,撑到了神医谷外,撑到前路断绝、追兵合围。”

    殷无邪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像一面完美的冰墙上忽然炸开了一条细纹。

    轩辕竺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窗台才没有摔倒。

    轩辕竹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又放下了。

    轩辕赤始终没有说话。

    书案后面的那个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拳头已经握了很久,久到骨节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的声音。

    许久,轩辕赤终于开口了。

    “能追查到他现在的踪迹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克制。

    殷无邪抬起头,看向他的王。

    “放心,一定。”

    轩辕赤缓缓点了点头,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地图上那个写着“紫阳”的角落。拇指压在上面,指腹感受着羊皮纸粗糙的纹理。

    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那片夺走了他妹妹的土地,那片现在正磨刀霍霍准备夺走他外甥性命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离开北漓的那一天。

    那天的风也是这么大,天也是这么冷。

    妹妹站在城门口,穿着大红的嫁衣,被十二个丫鬟簇拥着,像一朵开在冰雪里的红梅。

    她没有哭,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头,走进了那顶花轿。

    那一眼,是她留给北漓的最后一眼。

    轩辕赤闭上眼睛,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力量。

    “传令下去,所有边关驻军,从今夜起进入一级战备。没有我的旨意,任何人不许放一支箭、不许关一扇门。”

    殷无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轩辕赤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远山的钟声,沉沉地压了下来。

    “夜元宸若是活着,我要他活着走进北漓。”

    “夜元宸若是死了——那便让该陪葬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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