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轩辕竹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泛着冷冷的光,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燧石,坚硬、冰冷,却隐隐有火星在深处闪烁。
“你放他们进来了。”
殷无邪点头道:“太子觉得属下不该放?”
轩辕竹没有回答。
轩辕竺听糊涂了。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浆糊在翻搅,理不出头绪来。
什么真话假话?什么赌不赌的?那个红衣少年不是大表哥吗?如果他是冒充的,殷叔为什么还要放他进来?
“殷叔。”轩辕竺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大表哥?”
殷无邪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满眼期待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颗星星,可那星星的边沿已经泛起了水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他不是长公主之后。”
轩辕竺的眼睛里的光,在一瞬间灭了。
可殷无邪没有说完,紧接着又说道:“但他是长公主养大的孩子,这一点无可否认。”
轩辕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可殷无邪捕捉到了。
“你是说——”轩辕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波动,“夜元宸本人,不在车队里?”
殷无邪摇了摇头。
“不在。”
“他在哪里?”
殷无邪道:“断后。”
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这两个字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从紫阳到北漓,千里追杀,一路血战。追杀他们的人,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从头到尾、前赴后继的死士。我们的人沿途截杀了一部分,可小皇帝派来的人远不止我们截住的那点。”
“夜元宸在中途就受了重伤,毒入经脉,几乎成了一个废人。可他一直撑着,撑到了神医谷外,撑到前路断绝、追兵合围。”
殷无邪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像一面完美的冰墙上忽然炸开了一条细纹。
轩辕竺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窗台才没有摔倒。
轩辕竹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又放下了。
轩辕赤始终没有说话。
书案后面的那个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拳头已经握了很久,久到骨节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的声音。
轩辕赤闭上眼睛,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力量。
“传令下去,所有边关驻军,从今夜起进入一级战备。没有我的旨意,任何人不许放一支箭、不许关一扇门。”
轩辕赤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远山的钟声,沉沉地压了下来。
“夜元宸若是活着,我要他活着走进北漓。”
“夜元宸若是死了——那便让该陪葬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每一寸空间。
轩辕竺靠在窗台上,双手死死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她的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的狼牙在风中轻轻撞着木框,发出细碎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她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轩辕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之后,就没有再放回去。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那缕淡红色的发丝垂在他的额角,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飘动,在他苍白如瓷的面容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红影。
轩辕赤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粗粝的磨石碾过。
“能追查到他现在的踪迹吗?”
殷无邪抬起头,看向他的王,坚定的说,“放心。一定。”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表忠心的慷慨陈词。
殷无邪这辈子说过很多话,但从来没有一句是空话。
他说“一定”,就是一定。
轩辕赤缓缓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个写着“紫阳”的角落,拇指压在上面,指腹感受着羊皮纸粗糙的纹理。
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那片夺走了他妹妹的土地,那片现在正磨刀霍霍准备夺走他外甥性命的土地。
拇指在“紫阳”两个字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很多年前的那个画面像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记忆的暗幕。
那天的风也是这么大,天也是这么冷。
妹妹站在城门口,穿着大红的嫁衣,大红的盖头垂在额前,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两百多个丫鬟簇拥在她身边,像一圈红色的浪花,而她是最中心那朵最安静、最沉默的浪。
从始至终,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在她只是在上轿之前,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盖头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风中划出细碎的弧线。
她看了很久很久,或许以为自己有生之年还是会回到这个家乡的。
然后她转过头,走进了那顶花轿。
那一眼。
是她留给北漓的最后一眼。
殷无邪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轩辕赤。
“王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在空气中发出的嗡鸣。
“如果可以,属下现在顺着他们车队来时的方向,或许还能找到世子殿下。”
这句话说完,书房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轩辕赤抬起头,看着殷无邪。那双深陷在眉弓之下的眼睛里,暗火在燃烧。
他看着殷无邪炯炯有神的眼神愣了片刻,声音不大,可语气里裹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像北地冬日里最刺骨的那阵风。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殷无邪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上会这么直接,这句话不像是一国之君对暗卫统领说的话,更像是一个兄长对另一个兄弟的催促。
没有君臣之礼,没有虚与委蛇,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和试探。
就是一个男人,在催另一个男人:赶紧去救人。
殷无邪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上扬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是。”
殷无邪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一个转身,暗青色的衣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他的身形在转身的那一瞬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线条和色块都在迅速溶解、消散。
只有门槛外那一小片被他的衣袍带起的尘土,还在空气中缓缓旋转、飘落,证明着刚才那里确实站过一个人。
轩辕竺冲到门槛边,朝外张望。
夜色沉沉,宫道空旷,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除了守夜士兵的影子,什么都看不见。
“殷叔……”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轩辕赤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地图上。
他的手从“紫阳”那个角落移开了,移到了更北的地方。
那里标注着北漓的疆域,标注着边关,标注着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隘。
他的手指沿着边境线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轩辕竹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清清淡淡的,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父王。”
轩辕赤没有抬头,淡淡应道:“嗯。”
“殷叔一个人去,您不担心?”
轩辕赤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儿子居然向他提出了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轩辕竹依旧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问题本身就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以前的轩辕竹,从不会问“够不够”这种问题。
因为以前的轩辕竹,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待。
现在他有了。
轩辕赤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没关系,他是北漓最好的猎手。”
轩辕竹悠闲的掀开一只眼皮没有再问,他靠回椅背,那缕淡红色的发丝垂在额前,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红影。
他的手重新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混沌的、暧昧的灰黑色。
风从旷野上吹过,枯黄的野草被压弯了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深处缓慢地爬行。
那片空地不大,四周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中间却突兀地空出一块。
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草茎折断、倒伏,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
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更深,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湿润的、黏腻的质感。
那不是水。
是血。
夜元宸仰面躺在空地的正中央。
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分辨自己身在何处了,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小片被风吹开的云层缝隙里泄露出来的、惨淡的月光。
那月光是冷的,冷得像冰水,浇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却没有带来任何凉意。
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或者说,他的身体正在一件一件地、从最外沿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死去。
最先死的是皮肤,那些被毒素侵蚀的皮肤变成了青黑色,摸上去冰凉僵硬,像是一层贴在肌肉上的死皮。
然后死的是肌肉,那些曾经坚硬如铁的肌纤维在毒素的浸泡下变得松弛、脆弱,轻轻一碰就会撕裂。
再然后是筋,是骨,是五脏六腑。
他已经在鬼门关的门口转了好几圈了,每一次心跳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口气。
以他的伤势和体内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换作任何一个人,早在第一波毒发的时候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可他没有,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比别人强,肉身再强悍也绝扛不住这种程度的毒。
也不是因为他的意志比别人坚定,意志再坚定,也挡不住毒素对脏器的侵蚀。
是因为他的脖子上,那条墨玉项链。
那枚墨玉就贴在他的锁骨下方,被凝固的血痂糊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边角。
那个边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不是反射月光的亮,是从玉的深处自己发出来的光。
那光很淡,淡到如果不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它像一盏被厚重的布帘遮住的灯,光线透不出来,可灯在烧着,温度在传递着。
一缕又一缕温热的能量从墨玉中渗出来,像是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地下暗河,在夜元宸的体内缓慢地、坚定地流淌。
那些能量所到之处,毒素的蔓延被遏制住了。
那些能量会渗入他被震裂的经脉中,用极其缓慢的速度修补那些细如蛛丝的裂痕,包裹住他破碎的脏器,像一层透明的水膜,把那些即将散架的组织临时固定在一起。
夜元宸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一个在水面上沉浮的人,一会儿被浪头推上来,一会儿又被拖下去。
清醒的间隙里,他能感觉到身下冰凉潮湿的泥土,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和野草被压断后散发出的青涩气息,能听见风穿过草丛时发出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响起的。
他有时候会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的脸,那张脸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温婉的眉眼,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永远望向北方的眼睛。
母亲死的那天,他站在床前,看着母亲一点点闭上眼睛。
母亲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可他读出了那口型。
“活下去。”
夜元宸躺在血泊中,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话来,可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微弱得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烛火,却固执地、不肯熄灭地燃烧着。
活。
活下去。
他还不能死。
远处,北方。
有一扇门,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