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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紫幽主人(17)

    夜元宸的手指动了一下,左手的小指在泥土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左手在泥土中缓慢地收拢,攥了一把泥。

    泥从指缝间挤出来,冰凉黏腻,带着血的腥味和草的青涩气息。

    那点凉意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被毒素麻痹的神经末梢,带来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刺痛。

    手臂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撑着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朽木。

    肘关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生锈的铰链在强行转动。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上半身从地面上撑起了不到一寸。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颌处拉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晃动、重叠、扭曲。

    他走得很狼狈,身上破碎的布条在风中飘荡,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和翻裂的伤口。

    他的腰直不起来,像一张被拉断了一半的弓,整个人佝偻着,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那张原本俊秀冷硬的脸更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污和泥垢糊满了大半,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与此同时。

    北漓与紫阳的交界地带,横亘着一座古老的城池。

    它的名字叫紫黎城。

    这座城的位置很微妙,不在北漓境内,也不在紫阳境内,而是卡在两国边境线最狭窄处的夹缝中。

    像一颗嵌入缝隙的石子,被两边的力量挤压了上百年,却始终没有被任何一方吞下。

    紫黎城不大,城墙低矮,街道狭窄,房屋密集得像一堆挤在一起的积木。

    可它的位置太重要了——南接紫阳粮道,北通北漓商路,东临平原,西靠山脉,是两国之间唯一的陆路通道上最后一座补给站。

    任何要从紫阳去北漓的人,都必须经过紫黎城;任何要从北漓去紫阳的人,也一样。

    这种“夹缝中求生存”的特殊地位,让紫黎城变成了一座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灰色城池。

    这里有正规的商铺和客栈,也有见不得光的地下黑市。

    有正经的商队和旅人,也有亡命天涯的逃犯和被通缉的江湖人士。

    官府的力量在这里形同虚设,真正管事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几大势力以武力划分地盘,以拳头说了算。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多年。

    直到四年前。

    四年前的一个深秋的傍晚,一个穿紫袍的男人第一次出现在了紫黎城的城门口。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有人说他是从中原来的,有人说他是从更北的地方来的,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这片大陆上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没有人敢直视他的脸超过三息。

    那张脸太过妖异。

    不是“好看”两个字能形容的。

    那是一张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却宁愿自己没有看过的脸。

    五官精致到近乎失真,像是被某位技艺绝伦的画师用最细的笔触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攻击性,像一把出鞘的刀,不需要挥舞,光是放在那里就让人脊背发凉。

    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极淡,淡到近乎无色,在光线的折射下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

    就像两面没有温度的镜子,照出世间万物,却映不进任何情绪。

    他踏上紫黎城的第一天,就把城里最大势力的头领从酒楼二楼扔了出去。

    那个人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浑身骨头断了七根,躺了三个月才下地。

    第二天,他把第二势力的当家在演武场上当着数百人的面打碎了膝盖,那个当家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第三天,没有人敢再等他上门了。

    剩下的所有势力头领,带着最好的茶和最贵的礼,堵在了他落脚的客栈门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进去,一个接一个地出来。

    进去的时候趾高气扬,出来的时候面如土色。

    更有甚者亲眼看到自己同伴惨死的下场,被活活吓死的!

    第四天,整座紫黎城都知道了这里来了一个惹不起的人。

    第五天,所有人开始叫他“紫幽主”。

    没有人问过他的真名,“紫幽主”这个称呼就从紫黎城传遍了整个边境地带,像一阵没有来由的风,吹过了每一座城池、每一个村镇、每一片势力范围。

    那些听说过却没亲眼见过他的人,起初大多是不以为然的。

    一个人再强,能强到什么地步?

    这片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今天你打服了一帮人,明天就会有另一帮人来挑战你。

    车轮战、消耗战、群起而攻之,总有把你耗死的一天。

    可紫幽主不一样。

    他不只是强,他是那种让人连挑战的念头都生不起来的强。

    四年来,不是没有人试图挑战他的权威。

    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新面孔或是自认为找到了破绽的老狐狸,带着人、带着刀、带着自以为是的计划,找上门去。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

    那些挑战者的下场各不相同,有的被断了一只手,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在床上躺了半年。

    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从紫幽主住的那条街出来之后,再也没有人动过第二次挑战的念头。

    一个人的拳头如果够硬,别人会怕他。

    可如果他的拳头硬到了这种程度,别人不只是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虔诚的敬畏。

    紫幽主不近女色。

    这一点,比他的武力更让人费解。

    紫黎城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纸醉金迷的灰色地带。

    这里有最好的酒楼、最好的赌场、最好的女人。

    边境地带的生存法则就是及时行乐,因为你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命活着。

    可紫幽主在这座城里住了四年,从来没有人见他多看任何女人一眼。

    有人往他门口送过女人,最漂亮的、最妖娆的、最风情万种的。

    那些女人被送进去的时候,每一个都带着必胜的信心,觉得天底下没有男人能拒绝自己。

    然后,她们再被送出来时虽毫发无损,但脸色惨白,眼眶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找来的大夫诊治的原因竟是因惊吓过度导致的痴傻。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话,被人从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扎了一刀。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往紫幽主门口送过任何一个女人。

    没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

    钱?他拥有的财富足以买下数座紫黎城,可他住的只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院落,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

    权?他从未主动扩张过自己的势力范围,甚至连紫黎城城主的地盘也从未挑衅踏足过。

    名?他从不抛头露面,从不接受宴请,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住在紫黎城最深处的那条街上,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不起波澜,不见天日。

    直到最近,才有传言从紫黎城的街头巷尾慢慢流传开来。

    说紫幽主四年前之所以踏上这片土地,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财富,不是为了任何人在边境地带追逐的那些东西。

    他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一种水。

    一种传说中的、被很多人寻找过、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的能量水。

    没有人知道那水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它长什么样、从哪里来、有什么功效。

    只知道那个传言说,紫幽主找这种水,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他的爱人?

    传言说,那个人死在了很多年前,死在紫幽主的怀里。

    从那以后,紫幽主就踏上了寻找那水的路,走过了无数地方,翻过了无数山川,最后来到了这片边境地带,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但他从来没有停下过。

    这个传言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

    紫幽主从未回应过任何关于他来历的猜测,也从未解释过他为什么要找那水。

    他只是沉默地寻找,沉默地等待,沉默地住在那间不大的院落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紫黎城的风,吹了他四年。

    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寒意。

    ---

    殷无邪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往事发地,沿着车队来时的方向逆向追踪,在夜元宸还活着的时候找到他。

    暗青色的身影在夜色中疾行,快得像一阵没有形状的风。

    他没有骑马。马太慢了,马会累,马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殷无邪从来不把自己的命交给任何活物,他只相信自己的双腿。

    他的腿比任何千里马都更持久、更可靠、更不知疲倦。

    从王宫到城墙,十余里路,他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从城墙到边境线,上百余里路,他用了两个时辰。

    暗青色的衣袍在高速移动中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身形轮廓。

    他的脚步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踩过碎石不响,踏过枯枝不断,像一只在黑夜中潜行的猫科动物,无声无息,又快如闪电。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肉眼能看到的距离有限。

    他在用别的东西追踪:地面的痕迹,空气中的气味,风中残留的、微乎其微的信息。

    车辙的痕迹,马蹄的印迹,血腥的气味。

    这些在普通人看来毫无意义的碎片,在殷无邪的眼里和鼻子里,构成了一条清晰到近乎刺目的路线图。

    车队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追兵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厮杀发生在这里,他们在这里停留过,在那里转向过,在那里被迫改变了路线。

    殷无邪的脑海里,一张地图正在被飞速勾勒出来。

    他从车队的来路反推过去,他们走过哪些路,在哪些地方停留过,在哪些地方遭遇过伏击。

    每一个节点都像是一颗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一起,线的尽头,是车队逃亡的起点。

    殷无邪收回目光,脚步重新加速。

    暗青色的身影从夜色的最深处撕裂出来,快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一炷香后……

    殷无邪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已经看不清模样的脸。

    血污和泥垢糊满了夜元宸的面容,那双眼睛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失去焦距。

    殷无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心疼。

    “世子殿下——”

    “我来迟了。”

    殷无邪保持着接住夜元宸时的姿势,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抱在怀里。

    夜元宸的头无力地后仰,靠在殷无邪的臂弯中,破碎的衣袍下摆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殷无邪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夜元宸的脸上。

    他的眉眼,轮廓,下颌的弧度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殷无邪的眼睛。

    像。太像了。

    那眉眼像极了长公主,不是七八分的像,是九分。

    是那种不需要任何确认、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她的孩子”的程度。

    殷无邪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长公主出嫁的那一天。

    他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那个穿大红嫁衣的女子。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她走出城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殷无邪记了这么多年。

    那一眼里的东西,和她儿子此刻眉眼之间的东西,一模一样。

    殷无邪收紧了手臂,将夜元宸抱得更稳了一些。

    他的声音很轻,“殿下的路,走完了。剩下的,交给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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