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张壮生如何长跪不起，依旧没有跪来救妻子的丹药。
这些在雪天穿着单薄衣裳的修士对跪在门口的张壮生视若无睹，安然地来去自如。
燕离在来之前也曾通过说书先生和村里的夫子的话语而对修仙者与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宗青云宗都带着点憧憬。
民间里有太多歌颂的话，燕离就信以为真。
可现如今跪在青云宗宗门的他却浑身颤抖得厉害。
不仅仅是因为身体发寒，也是因为心里发寒。
他同禹乔一样跪在张壮生身后，不解地问禹乔：“妹妹，他们都可以长长久久地活着，虫娘的病在人间无人医治，但在他们眼中应当很好医治吧。”
“他们可以救她，为什么不去救她？”
燕离还记得偶然遇见的化斋僧人说过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修仙应当也是这样的吧，可为什么不救人呢？
他想不明白，十六岁的禹乔对此类信息并不了解，也无法给他一个回答。
禹乔身上披着张壮生的大斗篷，身形被遮掩，兜帽将她的头和脸都盖住，倒看不太出来她的身形变化。
那还是虫娘在未昏迷前给禹乔盖上的。
虫娘小声同禹乔解释，说是怕恶人惦记。
禹乔不喜欢这样躲躲藏藏的，但虫娘摸她头发的手掌掌心太过温暖了。
禹乔干脆就算了。
她抬头看了眼前面。
张壮生依旧还是跪着的，只是颤着手喂了点水和嚼碎的干粮给怀中昏迷的虫娘。
“别跪了。”张壮生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去躲了躲。”
宗门口那些看热闹的弟子都已经散去，只有几个外门弟子在守门。
张壮生没有多说，只是在暗示禹乔的身体又要发生变化了，又解开了一个包裹，拿出了两人份的干粮。
燕离站起来的时候，双腿都在发颤，还是禹乔扶住了他。
燕离刚想离开，却见那几个换了班的外门弟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说张壮生挡道，要张壮生即刻离开，说着说着又开始推推搡搡。
燕离气不过，都不要禹乔搀扶着了，抖着两条腿就冲了过去：“不许推人！”
七岁的小屁孩，谁都不放在眼里。
那为首的外门弟子把他轻松拎起，满脸都是无语的表情。
“嘿，你个小屁孩怎么还管起我来了？”外门弟子嗤笑一声，像拎着鸡崽一样随便甩了甩，就把燕离丢了过去。
张壮生脸色发沉，正想伸手去捞，却发现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快步过去接住了燕离。
因为出手幅度较大，禹乔的兜帽被震落，她双手揽住晕乎乎的燕离，抬眼看着那为首的外门弟子，眉头紧皱。
“堂堂青云宗竟然如此行事吗？”禹乔冷笑，“一窝的蛇鼠之辈。亏你们还有脸称自己是什么天下第一大宗？”
为首的王诚不急着反驳。
他虽只是个外门弟子，但在这几个看门的当中算是老大。
他等着那其他几个先去骂，却没听见他们出声。
王诚内心嘀咕，在外门混的谁不是个人精，今天这几人以往都是积极表现，怎么都变哑巴了？
他只能又一次亲自上场，让这群“哑巴”见识见识他的厉害。
他之前下山到凡间，谁不敬畏着他这一身代表着青云宗的青色衣裳。
一个声音好听的村姑罢了，竟然在他面前撒野？
“哪来的——”王诚冷笑连连，掀开了点眼皮去瞧那站在阶梯下的人，刚说出来的话就被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无法吐出。
他那个亲娘嘞，这是哪宗的小师妹？！
王诚看呆了眼。
青云宗的冬天来得早。
新雪落在旧雪上，地面全是厚厚的雪。
云是沉的，天地之间一片昏昏暗暗，眼前的十六岁少女就这样站在雪地里。
不像宗门内衣着或清雅或华贵的师妹，她穿着针脚粗疏的冬衣，外罩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斗篷，穿着普通得像是山村里头农女，但眉眼却是惊人的出彩，清艳得不似真人，是破布烂絮都遮挡不住的绝色。
她自动为身上的烂冬衣与旧斗篷赋上了惊心动魄的故事，让人对此浮想联翩，硬生生地将那落魄的衣裳衬得像是前朝宫廷遗留在外的旧衣。
雪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与长翘的睫毛上，却无法将那双看得见热的眼睛变冷。
“哪来的什么？”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愉之色更重了。
王诚的话在喉结处滚了滚，最终出了口：“哪来的贵客啊！”
王城在痴迷地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认识到一个问题。
修仙者大多都顾及体面，拥有如此美貌的女子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就算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但有那张脸在，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大造化。
他能屈能伸，表情变得更加谄谀：“哎呀，咱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跪在雪地也太遭罪了，不如站起来吧。”
他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去把跪在雪地的张壮生扶起。
张壮生不肯起，他在旁和颜悦色地说道：“我说大哥，你在这完全就是白跪着啊，你跪那么久，你看有别人来吗？”
禹乔摸了摸怀里燕离的头，警惕地看着这些个外门弟子。
王诚被她这眼神刺得有些难受。
唉，她早把这样貌露出来啊。
曾经有那么好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却没有好好珍惜，伤害了她和她的家人。
他心里有些发酸，又在这劝道：“一般会从这门出入的都是像我这样的外门弟子或杂役弟子，那些有修为的，哪个不是直接御剑飞行飞到自己的洞府里？或者是从更近的侧门走。”
“你跪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有什么用呢？倒还不如起来。”
燕离先前被甩得发晕，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却看见那个满脸恶煞的人此刻微红着脸，一副含羞带怯的表情看看他所在方向。
燕离心里一阵恶寒，反应到这人是在看他的妹妹后，胃里更是翻山倒海，恶心感一波又一波地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