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喜欢是从何开始的呢?
或许,早在他们携手在凡间流浪时就已萌芽。
他拥有了很多亲情和友情,可却又很快地失去它们。
因此,他那贫瘠且又困顿的一生里,就只有禹乔了。
在与禹乔讲述过往时,燕离在某个时刻突然发觉,他的记忆之库都被禹乔挤占,而他自己只留下了与之相伴的影子。
那个不应该存在的吻又激发了他体内的躁动。
可这种难以启齿的喜欢会是一种罪恶吗?
如果禹乔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如果禹乔是一个有成熟人生经验的人,燕离想,那他的爱就能完完全全展露出来吧。
可禹乔不是。
她是得了天地奇遇的蜉蝣,朝生暮死,一日一轮回。在生命这条河里,她定期完成了顺流到逆流、逆流到顺流的转变,从牙牙学语的婴儿变成风华灼灼的青年,又风华灼灼的青年从变成牙牙学语的婴儿。
而他只是一个随着生命之河顺流而下的凡人,顺应普通人的成长轨迹,从一个家破人亡的孤童到如今这副青年模样,见证着她一日复一日的生命轮回。
更何况,在一天的十二个时辰内,她有九个时辰都处于懵懂混沌的状态,只有在最后的三个时辰里,她才真正褪去稚气,成为完全拥有自我思考意识的成年人。
他难道要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稚嫩时刻说爱吗?
他能爱她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太少了。
只有半个夜晚。
甚至只来得及教她什么是情爱婚姻,连说爱她的时间都没有,就譬如今日。
燕离自嘲一笑,况且他怎么能笃定她每天晚上会了悟情爱呢?
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是他吧。
在她眼里,他只是哥哥,也只能是哥哥。
燕离在这静谧的注视里品尝着独属于他自己的甜蜜与酸涩。
良心不允许他接近,爱欲又不得让他远离。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吧。
反正,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禹乔再次翻了个身,燕离才发觉了自己的失控,骤然收回视线。
他正要转身离去,手腕却突然被人扣住。
燕离身体倏然一僵,瞳孔猛然一缩,万般思绪瞬间一片空白。
他动作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本应该乖乖睡着的禹乔正睁着眼睛正躺在床上看着他。
她露出了白日骑猪撞墙时的邪恶微笑,如同一个窥见人心所有阴暗面的魔女,将燕离又扯近了些,语调奇特地拉长音:“哎呀……一直盯着呢?”
禹乔在晦暗的夜色坐起,紧扣着燕离的手腕,把刚才邪恶的微笑转变成了带着逗趣意味的无辜:“为什么看这么久呀?”
“吓死我了呢,我还以为你站在床边,是想掏出什么家伙来宰了我?”
“原来,只是看着啊。”
……
燕离的结界挡住了屋外呼啸的风沙,整个屋子安静得不像话,只能听见禹乔的声音。
燕离脑中一片嗡鸣。
禹乔还在说话。
他先前一直骄傲于她的聪慧,现在却被聪慧的她害惨了。
她一句接着一句,先说出无数的假设,然后却又一一将那些假设逐个推翻,只留下了一个答案。
“你爱我。”她扬起头看他,语气格外笃定。
她抓住了他的小辫子,得意地向他炫耀。
燕离嘴唇翕动,半晌吐露不出半个字。
他此刻内心一片混乱,把什么都忘却了。
周遭万物都与他隔离开,没有风声,没有雨声,只有那一句带着得意腔调的“你爱我”。
“我……”燕离无比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禹乔已经松开了手,没有再扣住他的手腕不放。
明明束缚已经解除,可他还是觉得手腕上被链条牢牢锁住。
她侧歪着头,在昏暗中等待着他的狡辩。
“我……”燕离移开视线,他闭了闭眼,排列好的话语在舌尖来回打转。
僵持了许久,他终于选择了妥协。
“嗯。”
燕离惴惴不安地等着禹乔的调侃或指责,侧耳一听,却没听见她的回应。
睁开眼时,他才解开了谜题。
原来是到了时候。
刚刚还坐在这得意的二十四岁禹乔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正吸着她的大拇指,眨巴眨巴圆溜溜的黑眼睛。
燕离也不是庆幸还是遗憾。
他松了一口气,像以前那样把刚出生的她抱在怀里轻哄。
那些无法言说的酸涩爱意渐渐散出。
她现在还是个孩子。
若是那个时刻,成年的禹乔能听完他的回答,她会给出什么反应呢?
燕离带着一丝怅然地想着。
把刚刚出生的孩子哄睡,他也倒在了另一边的床上。
依旧是翻来覆去,依旧是夜不能寐,也依旧被四岁的禹乔偷袭咬破了脖颈肌肤。
燕离:……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再也没有什么心思去想这些令人发忧的情情爱爱,而开始认命地接受魔童带来的又一次考验。
昨天的禹乔潇洒地骑着野猪到处跑,今天的禹乔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骑着止戈到处飞。
她玩得开心,也成功把自己弄得撞在树上,额头长了个大包,疼得哇哇乱叫。
刚给老人们送完早饭的燕离还没有休息,又慌慌张张地抱走禹乔去治疗。
刚把她额头上的包消掉,这小祖宗又偷溜去逮着别人家的公鸡去骑,还喔喔喔地叫着,活像是要去打仗的将军。
燕离不得不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花了些碎银,立马买下被当马骑的无辜公鸡,罚可恶的禹乔中午连吃两只大鸡腿。
啃得满嘴流油的禹乔一脸严肃地发誓:“哥哥,我保证我会乖乖听话。”
刚保证完,她转头又在燕离身后画了个王八图。
为了消耗她过于旺盛的精力,没有万象珠的燕离开始每天教她读书写字,让自己来记录她的日常。
但这依旧阻止不住她那颗散漫的心。
今天闯祸,明天闯祸,后天接着继续闯祸……
禹乔比在青云宗里更闹腾了。
燕离都不敢在院子里种花种菜,只专门捡了些耐造的大石头,叠放在一起,专门供给她乱玩。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闯出了个让燕离心梗的祸。
十七岁的禹乔带着一个脸红的小生回到了弃墟。
“哥,他说他要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