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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忠武王?土鸡瓦狗罢了!

    时间回退。

    九月二十一,清晨。

    大武边境。

    天边。

    先是墨黑,然后渗出一抹鱼肚白,接着,白里透出一丝金线。

    光,泼洒下来。

    给这片广袤、荒凉的边境营地,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晃眼的金箔。

    营帐的尖顶,矛戈的锋刃,士兵铠甲上的铜钉,都反射着跳跃的光点,灿灿的。

    这些本该都是暖的。

    可这光落在士兵们的身上,却像隔了一层冰,驱不散寒意。

    彻骨的寒意,从昨夜起,就冻在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凝在了每个人的眼睛里。

    士兵们,三三两两,或坐或站,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杵在那儿,像一根根被霜打蔫了的枯草。

    他们的目光越过一片片营帐的顶,死死地钉在一个方向……

    镇辽王中军大帐的方向。

    那里,一面巨大的、绣着“田”字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地飘着,旗面舒卷,像一只发狂的巨兽。

    可昨夜,这面旗帜的主人,倒下了。

    镇辽王田屠遇刺。

    消息像一股无声的、冰冷的暗流,在昨天夜里便席卷了整个庞大的边境军营。

    没有明令,没有宣告,但那种山雨欲来的死寂,那种高级将领们铁青的脸色,匆匆的脚步,紧闭的营门,比任何锣鼓号令都更让人心头发慌。

    整座军营几乎哗变。

    若非还有另一根定海神针“忠武王陈明”坐镇中军,压住了阵脚,这三十万边军,恐怕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炸了营。

    田屠在这些大武边军心里,不是人,是“神”。

    是带着他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是用血肉筑起北境长城,是让大辽铁骑闻风丧胆的“神”。

    神,怎么会倒下?

    怎么能被刺杀?

    士兵们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他们忐忑,焦灼,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只能等待。

    等待上头传来消息,哪怕是一句“王爷无恙”,哪怕是一个字也好。

    等了一夜。

    营火添了又熄,哨兵换了一班又一班,东方的天从墨黑等到鱼肚白,再等到这该死的、毫无暖意的金霞铺满大地。

    消息,始终没有传出来。

    死一样的寂静,比震天的厮杀更让人恐惧。

    一些头发花白、脸上刀疤纵横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言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他们见过太多生死,太熟悉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以往,王爷遇刺,哪怕再凶险,不出一个时辰,必有令下,或严查,或抚慰,总能迅速安定军心。

    可这次……

    一夜了。

    老兵们眼底泛起了浑浊的泪花,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他们死死咬住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把喉咙里那声几乎要冲出来的哽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出来,那个猜测,那个让人绝望的猜测,一旦说出口,军心就真的散了。

    如果不是忠武王还在……

    时间,在死寂和焦灼中,一分一秒地爬过去,慢得像是钝刀子割肉。

    日头,终于磨磨蹭蹭地,爬到了辰时的位置。

    营地里,开始飘起淡淡的炊烟,混杂着粟米和腌菜的、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该吃饭了。

    可没人有胃口。

    那饭食的香气,飘在凝重的空气里,反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讽刺。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如闷雷般的鼓响,毫无征兆地,从与大辽交界的方向,猛地炸开!

    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刺破了营地的死寂。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鼓点变得急促,连绵,像一只无形巨兽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远方天际,与大辽接壤的地平线上,一道粗壮的、笔直的、漆黑如墨的狼烟,冲天而起!

    像一柄巨大的、宣告死亡的利剑,直插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

    “敌袭!!!”

    瞭望塔上,哨兵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吼,紧随着鼓声和狼烟,撕裂了清晨的空气,也撕裂了所有大武士兵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鼓声在催命!

    狼烟在示警!

    吼声在绝望中炸开!

    整个军营,像一锅被猛地浇进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

    百夫长、十夫长的怒吼在各个营区爆起,压过了最初的慌乱:“敌袭!结阵!快!”

    “拿兵器!出营!”

    “甲胄!快!”

    士兵们从短暂的呆滞中惊醒,几乎是本能地扔下手里刚端起的碗,甚至来不及套上完整的甲胄,抓起倚在帐边的长矛、战刀、弓弩,像决堤的洪水般从营帐里涌出。

    没有人指挥吃饭,没有人维持秩序,只有各级士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和士兵们奔跑时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哗啦声。

    慌乱,但迅速。

    三十万边军,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致命的威胁下,被强行唤醒,开始紧锣密鼓地运转。

    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营区间疯狂穿梭,旗号手拼命挥舞着不同颜色的令旗,各级将领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远方。

    大地开始颤抖。

    不是错觉。

    先是细密的、仿佛无数虫蚁爬过的酥麻,随即变成清晰的、有节奏的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近。

    地面上的浮尘被震得跳跃起来,细小的沙砾在地上滚动。

    地平线的尽头,那片刚刚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下,一片“乌云”出现了。

    不,不是乌云。

    是比乌云更沉重、更压抑的东西。

    那是人。

    是马。

    是刀枪剑戟反射出的、连成一片的、冰冷的金属寒光。

    黑压压,密密麻麻,如同漫过堤坝的黑色潮水,沉默而迅猛地向着大武边境线涌来。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仅仅目测,其规模就绝不下十数万之众!

    大辽的精锐,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倾巢而出!

    大武边军这边,一道道命令以更快的速度传递下去。

    弓弩手上弦,刀盾手列阵,骑兵上马,重甲步兵向前推进……

    三十万人的庞大军阵,在死亡的威胁和严酷的军令下,展现出惊人的效率,迅速调整,布防,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缓缓亮出了獠牙。

    当那片黑色的“潮水”最终在距离大武边境线约五里外的地方停下,如同一道沉默的钢铁城墙般矗立时。

    大武这边,三十万边疆军,也已完成了迎敌的准备。

    两股同样庞大、同样肃杀的力量,隔着五里的空旷地带,遥遥相对。

    空气凝固了。

    风似乎也停了。

    只剩下战旗在无声地飘扬,以及那弥漫在天地之间,几乎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杀意!

    ……

    大辽。

    大武。

    这两个相邻数百年的国家。

    大小战争无数。

    两国之间早已仇深似海。

    如今辽国的铁骑,像黑色的潮水,再次漫过边境线。

    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他们来得巧。

    巧得让人心头发冷,恰恰在“镇辽王遇刺”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大武边军里蔓延开的时候。

    仓促集结的大武士兵,站在营垒后,握着刀枪的手,依旧稳。

    但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是忐忑和不安。

    士气低落的压抑,沉甸甸的,不用细看,光是站在阵前,就能感觉到。

    辽军大阵中央。

    几辆特制的战车,被精锐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护卫着。

    车很高,站在上面,能俯瞰大半个战场。

    车上站着人。

    左边,是一群身披绛红僧袍、头戴尖顶黄帽的喇嘛,面容沉静,眼神锐利。

    右边,则是一群衣着华丽、深目高鼻、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碧绿光泽的波斯人,沉默着,眼神里带着审视。

    战车最前方,并肩站着两人。

    左边是一个中年喇嘛,僧袍样式繁复庄重,领口袖边绣着金色的密宗纹饰。

    他是穆斯塔法,大雪山寺当代方丈“达米堪布”的亲传大弟子,如今执掌大雪山寺道统,更继任为大辽国师。

    他微微眯着眼,眺望着对面大武军队略显沉寂的阵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那人说道:“田屠一死,大武军心已乱。您看这士气……低迷如斯。此番南下,再无阻滞。”

    他身旁,是一个老妇。

    穿着大辽王公贵族常见的锦缎华服,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闻言,也抬起眼皮,朝对面瞥了一眼,目光很淡。

    “士气?”老妇的声音有些嘶哑,“老身不懂这些。”

    她顿了顿:“死了一个镇辽王,大武还有一个忠武王。来中原这一路上,关于这位忠武王的传闻,老身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老妇看向穆斯塔法,眼神锐利:“当年,法象境的东瀛剑圣柳生一郎,据说就是死在他手里。”

    “如此说来……他的实力,恐怕已臻至法象境了吧?”

    穆斯塔法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从容,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传闻?”他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笃定,“那不过是大武国君,为了稳定军心、蛊惑世人,刻意编织的谎言罢了。”

    “忠武王此人,从未习武。不过是仗着几分天生神力。”

    他转过头,看向老妇,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我都明白”的了然:“您也是武道中人,当知其中关窍。一个从未习练过内功心法、不懂运气御力之道的人,仅凭天生蛮力,能走到哪一步?”

    “说到底……”

    “土鸡瓦狗罢了。”

    老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大武有句老话,叫‘盛名之下无虚士’。他能以一己之力,镇住这三十万边军,令行禁止。这本身,就已说明了他的能耐。”

    穆斯塔法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更从容了几分。

    “您所言甚是。”

    “镇辽王暴毙,三十万边军士气确已低至谷底,军心浮动,此乃天赐良机。”

    “至于那位忠武王……”

    穆斯塔法话锋一转,冷笑道:“我自有法子,破他心防。”

    “哦?”老妇侧目:“是何法子?”

    穆斯塔法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保持着那抹高深莫测的微笑,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大武军营的方向,轻声道:“您只需……看好便是。”

    两人说话间。

    大武军阵,缓缓分开。

    三十万边军,像一道厚重的铁闸,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人,骑着一匹高头红马,从裂口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金甲。

    很亮的金甲,在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晨光下,依旧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右手拎着一柄巨斧,斧刃宽阔,斧柄粗长,斧身上刻着踏火麒麟的纹路,麒麟活灵活现,神态狰狞。

    对方走出来。

    无论是大武这边的士兵,还是对面黑压压的大辽军阵,所有人的目光,第一眼都没落在那身耀眼的金甲,或是那柄骇人的麒麟巨斧上。

    他们看的,是他的头。

    他没有戴头盔。

    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就那么披散着,在带着血腥味的晨风里微微拂动。

    额头上,系了一条布。

    白布。

    白得刺眼,白得夺目。

    这抹白色,比他身上那套价值连城的金甲,更扎眼,更让人心头一沉。

    白布下面,是一双眼睛。

    赤红。

    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仿佛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红了,烧透了。

    忠武王——

    陈明!

    他出来了。

    两军对垒,数十万人马,刀枪如林,杀气盈野。

    可就在这道身影出现的刹那,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似乎都停了,连战马都忘记了打响鼻,连士兵手中紧握的刀枪,都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碰撞的欲望。只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人肺腑都压碎的压抑,沉甸甸地笼罩在整片战场上空。

    这死寂,没持续太久。

    穆斯塔法提气,开声。

    声音像滚雷,隆隆作响,硬生生撕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陈明!镇辽王已死,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

    话音如锤,砸在每一个大武士兵的心上。

    “嗡”的一声。

    无数士兵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悲痛,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理智。

    再看向对面那些辽兵时,眼神里只剩下刻骨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仇恨!

    战场正中。

    陈明缓缓抬起了眼。

    额前白布下,那双赤红的眸子,此刻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片刻诡异的安宁。

    他缓缓开口,话语有些嘶哑,却清晰得可怕:

    “今日……”

    “不破辽国国都,吾誓不为人!”

    声音不高。

    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风声,钻进了穆斯塔法的耳朵里。

    穆斯塔法先是一愣。

    随即,他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胜券在握的得意:

    “陈明!你与田屠,倒真是师徒情深!”

    他笑声一收,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冰冷的、带着残忍意味的弧度:

    “不过……你还是先顾顾你自己吧!”

    他盯着陈明,一字一顿,像在宣读某种判决:

    “你的妻子,叫张婉儿。儿子,叫陈涵,对吧?”

    “今天是你妻儿去大相国寺的日子……”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对面那道身影可能出现的任何细微变化,然后才从鼻腔里哼出两声冷笑:

    “哼哼……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告诉你,陈明!”

    “这是你大武朝的丞相吕慈山投靠我们大辽,亲口说出来的!”

    “现在算算时辰……”

    他的话语变得如同冰锥,狠狠凿向陈明:

    “你的妻儿……怕是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了!”

    “真是便宜了他们……”

    穆斯塔法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虔诚的惋惜,“能有幸服用我师尊留下的‘蝉蜕’……”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这一刻。

    “呼……”

    天地间,似乎起风了。

    不是错觉。

    一股冰冷、肃杀、仿佛从九幽地府吹来的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过战场。

    战场正中。

    那道头系刺眼白布、身着灿灿金甲的高大身影,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骤然僵住。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白布下,那双原本只是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彻底变了。

    猩红。

    如血。

    像两团在极致的冰冷中燃烧起来的、毁灭一切的烈焰。

    就那么,毫无遮掩地,展露在数十万人的目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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