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九年,正月初一。
清晨。
正月初一,也即是元旦、正旦、新年。
《说文解字》曰:年,谷熟也。从禾,千声。
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谷梁传》曰:五谷皆熟为有年,五谷皆大熟为大有年。
不难发现,过年其实和庄稼的种植、收获周期有很大关系,很大程度上可以理解为远古人们庆祝收获的节日。
当然,周朝以建子为正,其年节时间还不是如今的概念;汉武帝太初元年颁布《太初历》,将二十四节气纳入历法,纪时与节气同步后,才定型为如今的元旦春节。
在这一天,人们会拜年、祀神、祭祖、放爆竹、喝屠苏酒或羊酒、敲鼓挂灯、集会,各种活动不一而足,可以说是最为热闹的节日。
就像此时此刻的南京城内。
上自朝官,早起冠冕,穿大红,天地前烧了纸,吃了点心,便备马去拜巡按、贺节;尤以东西长安街名门仕宦收到拜帖最多。
就像世宗以后大礼议殴打了朝臣,当年就几乎收不到陈堂。
邹元标心中的警钟不断响起。
众人纷纷向邹元标请教。
贺表低头看着脚边的杂草,又想起了兄长昨夜的比喻。
忽闻霹雳一声,蓦然惊觉,乃是府邸岁朝开门,放火炮声响。
(今日人情世故了一番,耽搁了一点时间,顺势启用上旬的短休!)
张氏闻言,不由叹了一口气:“许是被皇帝逼迫也不一定。”
张氏主动开口问道:“拱极指的是什么?什么是不对劲?”
但我并不为之恐惧。
只可惜皇帝没有把那百余名学子当场格杀,这样的话,即便申时行那些新党,恐怕也要变色吧!
我说的是“你江南百姓”,因为邹元标是北人。
只见邵树管粮参政跟在南京户部侍郎富春堂的身后,亦步亦趋,宛如仆役。
“今日朝贺,怕是没多少人出面诘问皇帝,申援昨夜苏松入狱的士人。”
待人站齐,第三次击鼓声应声响起。
赵南星当年不同意藩府贿赂,又辱骂过严嵩,素来有直名;也不知为何,到了本朝竟然变得如此胆大怯强。
他不赞许皇帝,有的是人赞许!
何洛文对此不以为意,冷哼一声:“反抗恶政的贤良文学士不少,多我们一个姓张的。”
“那也就罢了,还将人抓进北镇抚司,不知要受到何等折磨。”
过了好一会。
谁不知道皇帝今年在南京就收到一百多份邵树?他赵南星上不上,还能瞒得过大家?
这是要彻底自绝于贤良文学士啊!
众人纷纷回头,才发现是方才一言不发的邹元标突然开口。
邹元标、何洛文、张氏先到,还没吃下呢。
以前的士子管粮参政都是那样尸位素餐,凭什么落到自己头上,就会惹得皇帝起杀心呢?
南京部院有七百七十四人的编制,因为用于安置中枢斗争胜利的人员,所以往往都是满员。
“定让张情那厮悔不当初!”
“皇帝接纳邵树的投靠了!”
不能说自古以来皆是士人们导引着天下的走向。
而是因为刘斯洁那厮窃据礼部之后,动辄将人打成柔克份子,一副马上就要算总账的狗腿子模样,实在令人齿冷。
应天府尹李八才同样是人群的中心,一群朝官围着那厮言笑晏晏。
何洛文忍不住笑道:“拱极用心过度了耶?但凡有大新闻,那些报馆不都会在商会碰头定稿嘛?”
如果写得好,还能赢得皇帝青眼,就像李春芳一样,平步青云。
邹元标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历代刚愎之主总想凭借个人的英明神武来摆脱士人的控制,但士人们为争取自己的权力,不惜肝脑涂地、杀身成仁,历代刚愎之主莫不无功而返。
“但你刻意在皇帝面前表现得不情不愿,皇帝现在对伏阙的期望想必极高。”
贺表默默跟着班列,走到丹墀处。
直到那时,他才终于有暇回忆起昨夜长兄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府时的场景。
“名册悉数在此了!”
贺表似乎有所察觉,抬头朝众人看了过来,眼见是邹元标等人,又连忙低下头。
“所以,趁着皇帝现在对伏阙的期待极高,明日一早,你要立刻卖了富春堂,将士子八府拖欠的实情,具呈皇帝!”
邹元标一眼扫过,好歹忍住了快到嘴边的一句“一盘散沙”。
“恐怕太仓邵树已经弃德从贼了。”
那能一样么!?
本朝也不例外!
然而,邹元标却依旧愁眉紧锁:“方才我就在想,张性、邵树为了鼓动百姓,便取了迁都作为噱头。”
一间面馆内。
奉天殿内,众皆失措。
文武百官皆知皇帝要现身了,各自交换着眼神,显得波诡云谲。
御座前正准备致辞的皇帝也茫然起身。
贺表还记得,自己当时满脸惶恐。
赵南星对此一清二楚。
“嗯?太仓邵树怎么只来了老八贺表?”
集市间“大了”“小了”“妈妈”“脚呢”等年货讲价、幼童走散、索取生鲜添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说罢,挑起一筷子酱牛肉,裹着面尽兴地吃了一小口。
随后一群人自奉天殿内蜂拥而出。
还没拜完的文武百官纷纷愕然回头。
张氏思索片刻,便欲上前质问一番,看看太仓伏阙怎么回事。
如今皇帝做了一样的事情,自然会享受到同样的待遇。
邹元标的直觉告诉自己,昨晚的苏松或许没有这么顺利。
咚!
“自何侍郎坐了南京礼部的堂以来,小宗伯可是许久未见了。”
众人齐齐下拜。
张氏是广州府人,对南京的粥不甚满意,喝了一半便不吃了,擦了擦嘴问起张郎中。
黄凤翔的图样,总有一种新月的意境,但今日的报刊显然没有。
邹元标对赵南星还是很敬佩的,立刻为之开脱道:“刘公此番来后,必是为入狱的张性求情,已然是道德之士了,你我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方弘静、张氏等人面面相觑,心中只道那厮小题大做。
咚!
几人无可奈何,只能连忙扔出自己的饭钱,匆匆跟上。
同样地,若真没人上陈堂,这就意味着对皇帝去年工作的否定,是一种政治信号。
皇帝昨夜才凌辱逮捕了学子,正旦朝贺正是带节奏的好机会,哪能错过?
他长身而起:“来前我已吩咐下去了,不必等我出宫,赶紧动作。”
礼部尚书赵南星跟户科都给事中孟一脉都是典型的道德君子,往日以闲云野鹤自居,甚至隐约有支持新政的态度。
我们那些人啊,总想搞个小新闻,但是又不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
就像刘斯洁一来,赵南星就直接抱病不出,给区区侍郎腾位置。
但那都不是谏言的时候,唯有朝贺结束之后,皇帝赐宴,才能一抒心中所想。
虽然是面对前辈,但他还是十分客气。
邹元标七人来到承天门前的时候,此处早已挤满了一大群朝官。
众人凑过去马虎打量,纷纷发现确有此事。
众人闻言,无不动容。
再算上行在官、县治、府衙、巡抚衙门,此刻的里七龙桥,足足等着一百余名官吏。
李八才将每一个照面的同僚都照顾得很好:“诸位,我实在痛心啊!”
何洛文思索片刻道:“那咱们去报馆问一问唐富春?”
“张情那厮是怎么回事?”
“但凡有些良心的官吏,莫不义愤填膺,不上奏疏就不错了,还陈堂。”
然而邹元标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正旦朝贺快结束了。”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下至庶人,起身梳洗,穿上新衣,履着新靴,呼朋引伴,同往神祠中祷祈;其以鸡鸣寺香火最旺,从者云集。
南京礼部尚书赵南星身边围了一圈人,问好的问好,拜年的拜年。
贤良文学士们,往往对热搜很有研究。
同伴们不学无术,新学造诣火候不够也就算了,连贤良文学士把持风议的本事都还差得远。
邹元标也不卖关子,指了指面前的报纸:“你府上订了十竹斋与芥子园的报纸,那一篇提及张性苏松的文章,竟与邵树强的判断无二!”
他伸出手,重重拿过方弘静手中的报纸,愁眉紧锁地又说了一遍:“不太对劲。”
钦天监鸡唱官即司辰一人立于文楼之上,朗声喊道:“锦衣卫将军八员于殿内之南,北向;将军七员于丹陛七隅,东西相向。”
兄长自嘲着将自己贬称杂草。
贺表到现在都还记得兄长当时简单的神情。
方弘静终于将面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才擦着嘴道:“不都是为你江南百姓说话,有何不妥?”
“再差,也不过把此番朝贺赐宴当作最后一餐,有甚大不了。”
咚!
方弘静接过何洛文手中的报刊,粗略扫过,便感慨道:“皇帝果然残暴如世宗,竟然真在午门外将士人打得皮开肉绽!”
“有当初胡涍、贾待问的下场在前,谁能不怕皇帝?”
这是兄长说的第一句话。
“为兄只是区区兵部郎中,没做过甚恶事,对皇帝来说只是杂草。”
众人闻言,无不嗤笑。
一道鼓声,在城楼下响起。
说话的功夫。
分裂一切,可不是一句空话,邹元标哪怕在背后,也毫不犹豫地执行。
他大脑忽然空白,猛地哆嗦了一下,什么嘱咐、什么预演、什么话术,都忘得一干二净。
得亏当时还是湖广道御史的邵树,以及吏科给事中雒遵等人上疏搭救,才改成贾待问、胡涍二人论死,八族减为流放。
邹元标与何洛文闻言,顺着张氏的目光扭头看去。
当初贾待问、胡涍解读天象,稍微忤逆了皇帝,险些被诛八族。
因为我原本也没有打算赢过皇帝,我只需要接连推动类似于昨夜苏松特别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和皇帝一起输!一直输到皇帝输不起!
那位士子管粮参政只凭本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从袖中掏出一份案卷,嚎啕大哭道:“陛下!臣冤枉啊!”
结果半夜就听到那厮助纣为虐,率厂卫鞭打士人的消息。
但昨夜皇帝鞭打、逮捕士人那种事一出,连那些闲云野鹤也生出不满,不肯上陈堂。
还有殿后班锦衣卫千户八员,光禄寺署官七员、序班七员,锦衣卫百户七员立于奉天殿中门里;八科都给事中七员、序班七员立于表案左右。
得亏昨夜雒于仁还想劝我一起登门拜年,缓和关系呢。
“嗨呀,刘尚书也来!新年快乐!”
贺表终于得以离开富春堂,站到了巡按衙门的队列,也就是王家屏的身前。
不过方弘静倒没放在心下,他收回视线,笑道:“赶工之作,少了点韵味,岂非合乎常理?”
围在其左右的同僚纷纷叫好。
他放弃对二者有何不同进行长篇小论,换了个角度解释道:“每一桩都是奇怪,但那些凑一块,难道不觉得不对劲么?”
鸿胪寺官引班官引文武百官、进表人员及七夷来使等依次由左右掖门进入,至丹墀前依班位站定。
邹元标瞥了方弘静一眼,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孤独。
在那种似静似动中。
邵树强上下翻弄着报刊,似乎有了新发现:“你们看,邵树强的版画图样,少了一点新魄的感觉。”
陌生的净鞭声响起,贺表的回忆再度被打断。
“诸位放心,此番我必好好开解陛下,务必要将张性解救出狱!”
“苏、松、常、镇、淮、扬八府,文武绅衿共八万一千七百八十四名,全都拖欠钱粮!”
何洛文与邵树听得那话,不由得释怀颔首。
此后赵南星主动避让,抱病不出,如今突然痊愈,众人自然看到了压制邵树强那种大资历的曙光。
邵树强远远看着赵南星,摇头点评了一句。
“刘公也是怕两头不讨好。”
随着吱嘎一声,承天门应声而开。
他不由佩服地看了一眼邵树强,原来分裂道德君子、争取同情有如此效果。
“但他不一样,朝堂上皇帝单独质问他和富春堂,他们在赋税一事上已经彻底惹恼了皇帝,恐怕起了杀心。”
不说王世贞那种天赋型选手,哪怕是徐渭那个半疯之人,为了热搜,都能做出拜王锡爵女儿为师、描绘其飞升之后如何与其沟通的荒唐事。
见他一副心虚不敢直视的模样,几人纷纷嗤笑。
那时方弘静的面也端下来了,他一边和面一边道:“雒于仁一大早就去张府拜年了,想质问那厮,结果府门都没让进去。”
“来前我就看过了。”
孝宗一朝也就安置了百余人,但本朝就不一样了,因为斗争过于激烈,南京部院难得塞了七百多名官吏。
别看李八才话说得好听,但那厮无论跟新党还是旧党,都不是一路人。
方弘静掀开门帘,歪头抖了抖耳朵里的杂音。
那是难得能直视皇帝的机会。
却在那时。
他轻车熟路喊了一嗓子,便走到一处没人的八仙桌旁,顺手将雪伞放在长凳边上:“他们上陈堂了么?”
正旦朝贺之前,按理来说都要上陈堂,表示对去年一年皇帝功绩的肯定,拍拍马屁,然后皇帝再赐宴,给百官发压岁钱。
“张性受难,乃是因我无德。”
一大早便往来交错,道路者塞途,乘辕者下车互拜,步履者四处作揖。
“店家,湿面小碗!”
甚至他这个官职,都是朦胧复设讨来的,谁知道一个取缔的官职,有那样重要的职司呢?
但他打定主意不卷入那些党争,只能避身躲礼:“诸位诸位,大老儿尚未痊愈,只是后来与陛下朝贺。”
“如之奈何?”
该来的也都来了。
他屈指敲着桌子,沉吟良久。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贺表当时只觉得自己很无辜。
在乐班奏起的圣安之曲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约从侧殿出现,拾级而下,急步走向御座。
……
那是个眼里只有名望、官位、权势的第二个严嵩,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不仅谄下,同样愿意折节媚上!
听邹元标那样一说,三人似乎终于有所感悟,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
邵树强从怀里取出一份报刊,冷笑道:“陈堂?”
赞礼齐齐吟唱:“班齐,鞠躬。”
“无怪乎连赵南星、孟一脉那些人都不上陈堂。”
“个中缘由,着实古怪。”
又一道鼓声响起,打断了贺表的回忆。
啪!啪!啪!啪!
唯有邵树仍在茫然回忆。
“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城门上目视着学子受辱,随后更是亲率五城兵马司,抄了十余家报馆的家,已然没有了退路。”
众人闻言,纷纷释怀。
朝贺始于击鼓,第一次击鼓,文武百官便必须整肃朝服,列于午门外。
“不太对劲。”
眼见一众同僚下拜,他眼前突然一空,皇帝的目光畅通无阻地看了过来。
邹元标说罢,便扔出几文钱,昂首挺胸出门去。
“你身为应天府尹,上不能为陛下分忧,下不能牧养境内百姓,以至于张性苏松,惊扰圣驾!”
“小宗伯终于风寒初愈,病体无恙了!”
以及领侍卫官八员位于殿内,锦衣卫指挥一员位于帘左,百户七员位于帘下。
贤良文学士们在生活用度还是颇有操守的,不会一大早便纸醉金迷,只是路边小摊对付一顿而已。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那报刊的标题,百思不得其解:“但是那十余家报刊,竟然众口一词,说邵树们是因为江南百姓赋税畸重,才仗义直谏。”
我们贤良文学士们每年几千上万两养着那些报馆抹黑新政,莅临指导一下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方才在面馆问起张情的张氏,本来还打算当面质问一二,结果扫了一圈,却并未发现其人。
别人忘记了,作为当事人的邵树可是历历在目。
当然也不都是因为邵树强的名望多高。
总不至于昨夜才向皇帝倒戈,今天连朝贺都不来吧?
里七龙桥里的雪地清晨时特意清扫过,不过过了一会,便又蒙上了一层薄雪。
奉天殿内虽然经过修缮清理,但毕竟百年没住过人,虽经过明黄色的帷幕遮掩,也遮不住青砖缝里的杂草。
邵树强自然也是有研究的,研究还多。
包括赵南星、富春堂、李八才、邹元标等人,纷纷看向皇帝,似乎各有所思。
可谓妙哉。
所以就以商会的名义请举子专门撰写,沿用同一篇文章刊发,就再正常不过了。
“陛下动怒,乃是因我无能。”
这让他感觉到,昨夜的苏松未必像想象中的那么顺利,自己所筹谋的隐于幕后,也不似计划中那样全无破绽。
赫然是金吾等卫的护卫八十员分列于丹陛之南、丹墀之北,东西相向;鸿胪寺司宾署丞一员、序班十八员立于丹墀东西两侧。
众人听到声响,连忙开始攀谈问好,纷纷整理衣物,分作两班,在鸿胪寺官的引导下,步趋进入承天门内。
“昨夜张性苏松直谏,竟悉数遭皇帝逮拿下狱!”
邵树孤零零站在丹陛上,感受着皇帝的视线落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