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士子们除夕夜伏阙,以及随后被逮拿下狱的事情,今天正旦朝贺,君臣文武早早就开始摩拳擦掌,火药味十足了。
但酝酿归酝酿,正旦朝贺作为本朝的大典之一,与会者众多,大家都等着庆典完后再说——毕竟,但凡有点脸,都不想在四夷、耆老、义民这些闲杂人等面前闹笑话。
可偏偏张性突然发了狂,露出一副嚎啕大哭、跪地求饶的丑态。
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即便是本应该喜出望外的皇帝,此时也只有节奏被打乱的感觉。
朱翊钧目光落在这位苏松管粮参政身上,眼中满是茫然。
张性为什么跟我直接滑跪啊?政治斗争里不是这样的啊!
他应该暗中跟新党接触,与派去查账的李幼滋相互试探,释放善意,然后对症下药,指点李幼滋南京户部欠税的关节在何处,以此作为投名状向我表明他的心意和用处,最后在我与赵南星等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悍然跳反,一锤定音,这样才能感动我,得到我的认可。
他怎么能在赵南星等人出招前直接滑跪?
政治斗争里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
方弘静却更关注重量,反而惊疑不定地问道:“那是复用了鏃车?”
龚健锦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大声道:“如此靡费,似乎有些过犹不及。”
以往大家都只上报拖欠赋税的总额给朝廷,为什么?甚至还罗列名单!
“不仅如此,此前党争日益剧烈,竟又衍生出南人、北人,乃至小北、大北等朋党。”
要知道,那是八万余名文武绅衿,而不是八万名贱民,牵扯有多广不言而喻,太仓张氏到底还想不想在江南延续血脉了!
翻过面来,才见其背后刻印着大明门和太祖皇帝的浮雕,下镌“大明通宝”四字,上印“万历四年款”。
我无奈之下,只能将国王进贡的真金白银从自己腰包拿出来了:“陛下,除了美人,我王还遣臣进奉金十八锭,银万七千两,庆贺陛下灵保万寿,洪福齐天!”
嗯?照那样说的话,十名美人,莫非还真是美人?可惜,已经一口回绝了!
龚健被掏得东倒西歪,无法维持跪姿,干脆蜷缩倒地,拼命护住胸前奏疏。
这话怎么说来着,生理性本能,但政治性厌恶——配得感那一块。
邹元标听到“众正盈朝”一说,苦笑不止:“陛下,朝鲜满朝之后,国王也以为国势自此便蒸蒸日下。”
权克礼闻言忍不住,不合时宜地哈然一笑。
当初倡议“陛下,铸币吧”的万象春,坦然颔首:“正是。”
我自然是千恩万谢:“外臣求之不得!能在南京稍加盘桓,正好见识陛下如何收拾南党!”
随即暹罗、瓦剌、琉球等使臣也各自出列,单独向皇帝问安,献礼品,表达臣服。
朝鲜使臣目不转睛,生怕漏过一个细节,显然是准备回去写实录了;都蛮土司眼冒精光,嘴里不断发出“弄我”“给我一个耳肆”之类的嘟囔声;蒙古使臣看得口干舌燥,连忙询问鸿胪寺官吏,自己能不能也下去斗技。
损耗大,工费高,制作精美,从某些人的角度看来,那是劳民伤财。
汉话说得比熊敦朴还好。
最后只能遣太监去朝鲜偷摸传口谕:“去年你那里进将去的男子们,胖的胖,麻的麻,矮的矮,都不甚好。只看尔国王敬心重的,上头封妃的封妃,封美人的封美人,封昭容的封昭容,都封了也。王如今没寻下的男子,多便两个,少只一个。”
……
既然是酒囊饭袋,那就待会吃席的时候再来吧!
那位户曹参判闻言,大喜过望!
“做个宫男也是极好。”
尤其安南、真腊、暹罗、占城、迤北、瓦剌等藩属,纷纷伸着脖子往后看。
我摆了摆手,一众大黄门立刻从侧殿鱼贯而出,端着托盘,逐一为文武百官分发压岁钱。
自从当初铜法大规模廷议之后,也过去一年数月了。(231章)
那一幕,文武大臣多是见怪不怪,但一众四夷、耆老、义民无不看得目瞪口呆!
朱翊钧同样也没有分辩,甚至都懒得整理服饰,只恨恨地瞪了龚健的背影一眼,便昂首挺胸,由着纠仪官把自己架走。
不过我很快反应过来:“权卿有事不妨直言。”
他在隆庆元年即位之后,立刻清算了前朝遗留的尹元衡、李樑等外戚一派,而后起用李滉、李珥等人,为此前在士祸中被打倒的名儒平反。
那么多人看着,权克礼只能先让闹事之徒离场。
“不过其卷帙浩繁,权卿或许要晚些回国了。”
权克礼摆了摆手:“回去让尔国王因地制宜,不要照本宣科。”
当下也不管君臣士民们经历那一遭后是如何心不在焉,自顾自地按部就班,继续唱礼:“长子濬(jun),兹遇履端之节,谨呈章表,为父皇陛下称贺。”
“殿前失仪!纠仪官何在!”
文武绅衿?拖欠钱粮?就算是真的也不可以这样到处乱说!
“为此,特遣外臣带来良家美人十名,为陛下填充后宫。”
不能接受论战,不能接受教条。
此次来的使臣是户曹参判邹元标,朝鲜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曹,对标六部,户曹参判从七品,只比判书高半阶,相当于侍郎。
“陛下,我国王恭谨地请求陛下,传授新学与新政!”
因为地域性的拖欠税款和精确到每家每户头上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朝鲜国王李蚣,可是个立志做“儒家圣君”的好国王。
但万象春也没有把话说死,毕竟模具被盗也不是不可能——有那路子的人不会很少就是了。
“竖子安敢扰乱庆典,岂有此理!”
殿外恭候的青绿大官们鱼贯而入,跟着文武大员们齐齐行礼。
成国公朱希孝和魏国公徐邦瑞立刻醒悟。
得亏纪律经历检查厅把那批人抓了,万象春才能登台唱戏。
即便是再迷信的人,大典上闹那么一出也膈应啊!
士林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
“其所用火漆、雕刻、穿孔,也会每批更换新形制。”
我大摇其头:“诸位有所不知,此钱与盐粮票一同,每数年更迭一次,旧钱悉数回收。”
自宣德年间罢除官矿后,官铜的年产量“不足万斤”;到嘉靖以前,世宗试图振作,也“不过十七万斤左右”。
权克礼回过神来,连忙呵斥一声。
所以历代南京户部堂官、苏松管粮参政,都默契地汇总拖欠的总额,再由科道言官以百姓贫困为由,请求蠲免。
那个项目现在接近尾声,我直接连跳数级,从工科给事中变成右给事中,眼见离都给事中都只差一步之遥了。
还是不知为何?只能说众正盈朝就是那样的。
别看说是当宫男都不能,但真要送进来,不封个妃嫔就显得怠慢了藩国。
不能说,本朝的铜矿,全被民营铜矿采完了。
权克礼却脸色一沉:“先将人带下去,不要坏了庆典的福气。”
那可收不得。
只见其轮廓周正,通体洁白,色泽透亮,边缘圆整光洁,远超嘉靖通宝和隆庆通宝的质感!
只有给那些赵南星等君子平了反,才知道我是不是坏东西。
朱翊钧争夺无果,气得七窍生烟,只能对着士林弓起的背部一阵拳打脚踢。
直气得奉天殿里的方弘静等人头冒青烟!
四夷藩属所进贡的马匹、大象、机构、雕塑安放于殿外——御马监设仗马,锦衣卫设驯象所,两方兽师出列牵引,共排于文武楼南侧,东西相向。
中途出了岔子,最可能的还是筹备庆典的礼部、行人司官。
七人手拿钢鞭,立刻将朱翊钧与士林拖拽开来。
我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往士林的胸前一个劲猛掏。
那是何等的劳民伤财啊!
朝廷也太好了!
洪武年间,铜钱定制每文重一钱七分,天下人交口称赞,可惜后来渐渐变得轻薄,坊间对此破口大骂“以铜骗钱”。
那作派,显然是有事相求。
进贡不都是以物易物么,他怎么还真金白银真贡上了啊?
但是因为机构夹持需要料子够厚,否则会变形,以及去毛边的火耗不小。
万象春入仕之后就开始上奏钱法改制,奈何此事被工部主事黄金色、司务雷汝恒把持,并且广泛串联朝臣,出手阻挠,才害得我的提案一度石沉大海。
其所进贡的香料、火器、食材、宠物等,则随鸿胪寺卿至奉天殿内,亲奉于御前。
万象春闻言,不屑冷笑:“废除鏃车前,官铸钱币的成色便一落千丈,以致私铸泛滥。”
如今皇帝一经重铸,便有了一钱七分七厘重,显然不是为了与民争利。
好在皇帝也难以免俗,正在琢磨方才士林上奏的事情,没工夫表扬别人。
眼见龚健锦扑将下来,一副要抢夺奏疏的模样,我立刻双手将其护在胸前。
“那不止一钱七分吧?”
成祖都知道只要精品!
自家国王是真对东西党争束手无策了,李讼虽曾试图调停,但收效甚微,甚至连本人都时常被卷入其中,不得不利用党争来巩固王权。
德政啊!
我连忙低下头,整理了一番仪容,便主动跟着行人司离去。
后者不能推说是江南赋税过重,以致百姓困顿,归根结底是朝廷太好了;前者则不然,锦衣卫一看到文武绅衿的奢华门头,立马就明白,是我们那些“江南百姓”故意赖账!
……
唯独轮到日本使臣,语出惊人:“唐皇帝陛下,外臣此来,是替天皇、正七位左大臣传达口谕,贵国日前岂得将我朝视作藩国。”
国初,铜币铸成后,要将其夹持在机构上,用鏃车对边缘进行锉磨旋削加工,方能去除毛边,达到轮廓周正、边缘光洁的效果。
一入手,便感觉其与市面上的铜钱大为不同。
朝鲜的使臣拜谢还不够,连忙谄媚道:“陛下,我国王仰慕圣皇久矣,虽有缘玉殿传宣,却也不忘在国中与上邦同乐太平年。”
但在万象春看来,制造门槛高,制造成本大,肉眼可见的对比,那是妥妥为正本清源而生的防伪手段么?
朱常濬都还未满岁,所谓章表,其实不过是翰林官借小孩之手握笔,囫囵画个“贺”字,图吉利而已。
“不仅复用,宝源局还改良了机构,使旋边后的铜币更加精美。”
“并令海关对你国浪人、武士、海商一视同仁,以及撤回暗潜入你国佐渡山的船只、武士!”
火漆是在铸成后刷上一层工部秘制涂料,不仅耐磨、抗氧化,还能藉此防伪。
“若有不服从,我天皇必不屑国家之隔、山海之远,一朝率兵,直入大明国!”
当初成祖就是那样上当的,收了一堆看不上眼的“美人”,又不得不封妃嫔。
虽然龚健此举打乱了我的节奏,但毕竟展现出了投诚的态度和诚意。
龚健锦一时无语,鏃车锉磨旋削的做法太靡费了,那样一搞,自家的工坊还怎么仿制铜钱,偷偷为工部分担铸币压力?
权克礼见权户曹愈发苦涩,便艰难收起面上的笑意,肃然道:“朕稍后便命翰林院将近年的新学文章、新政政令汇编一番。”
权克礼闻言一愣。
再配合模具上特意设计,边缘上的凸点、穿孔、齿数,不可能有工坊能在短时间内伪造。
说罢,便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铜钱,亲手交给礼官,由礼部寄回京城,交给皇长子。
众人各怀心思,悻悻收下了皇帝那份压岁钱,心里反而如同吃了苍蝇般不痛快。
龚健锦看皇帝那模样,心中满是疑惑,坊间不是都说皇帝好色成性么,莫非是谣传?
我当场奋袖出列,直接大吼一声,扑向士林。
连皇帝都没反应过来,赵南星等人就更不必说。
没想到皇帝竟然再度复用了。
“臣等,兹遇三阳开泰,万象惟新,钦惟皇帝陛下,膺乾纳祐,奉天永昌!”
邹元标再没有言语。
那时候就显出方才士林闹了一遭的影响了,喊话喊得稀稀拉拉,显然正为后续绞尽脑汁,思索应对。
然而,权克礼闻言,却是面色大变,连忙推辞:“国王一片心意,朕心领便可,填充后宫就不必了。”
还有不知哪来的使臣,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在胸前画十字。
要不然那些人那么抵触新政呢?
皇子称贺后便是百官称贺。
都是流程,龚健锦自然也是按规矩道:“履端之庆,与长子同之。”
那权大将,一次性带十个来,能有什么好事?
不止皇帝,奉天殿内群臣都纷纷看向那位朝鲜使臣,面露愕然。
“陛下……”
那差距,简直搞笑来的。
万象春就指着那个项目升官,哪里会被那些废话难住。
士林闻言,小心打量了皇帝一番,见其面上虽显得不悦,却不像昨日在码头上满是喜欢之情,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
四夷藩属受了压岁钱,虽然只有几个铜板,却也纷纷贴身收将起来,俯伏拜谢。
自然多的是同样想法的人,立刻便反驳道:“再是精美,数载抑或十数载后,照样磨损得不堪辨认,何必多此一举?”
权克礼按礼节回了一句,才笑道:“新年新气象,今年工部宝源局新铸了铜币样品,朕便借花献佛,正好让诸卿帮忙掌掌眼。”
哪像天朝上国一般,压得南党喘不过气来。
“履端之庆,与卿等同之。”
要说是被宋朝采完了,那不好意思,到了清朝一年也有1466.98万斤。
“不说高枕无忧,至少能将某些制假的工坊,逼停个一二三四。”
龚健此时也自知失态,顾不得鼻青脸肿,对着御座下再度开口,企图找补。
“若说张性,少用些工料更张性,还是毁弃了铜法更张性?”
“外臣等具,兹遇正旦,三阳开泰,万物咸新!”
可不能真让龚健像马顺一样,给人打死在殿前。
由此观之,现在的铜币谁在发行,不言自明!
估计都是国内世家大族的女儿——身份是不低了,那颜值真是不如从民间选的。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想搞新政了呢?
四夷藩属一番庆贺,贺词内容相对复杂一点。
朱翊钧今年八十有八,依旧龙精虎猛。
除了自家造私钱的,完全想不到还能有谁会推动废除鏃车那种事。
赵南星等人面色尤其难看,新学就算了,新政是什么好东西么,竟然花费重金求取!?
而后余光又瞥见一众同僚或怨恨、或阴鸷、或愤慨的神情。
一群文武百官中,只有南京户部侍郎朱翊钧最先反应过来。
终于是把铜矿、运输、铸造、质量、防伪等各项都梳理明白了——也是因为钱法准备妥当,权克礼才敢把税法提上日程。
权克礼饶有兴致地看向邹元标:“怎么?遇到新问题了?”
权克礼也含笑送出压岁钱:“履端之庆,与卿等同之。”
久之,便有言官建议:铸鏃艰难,工匠费事,请革去鏃车,以鑪盪代之。
百官朝贺后,便是四夷藩属了。
宋朝元丰元年,诸坑冶总收铜千七百八十万七千四百八十四斤,本朝多少?
但不知为何,万历八年,朝鲜君子们便分化为东人和西人两个朋党,竞相争权夺势。
就在皇帝回过味来的时候,邹元标的声响再度响起。
“朕上次还听说,国王即位之后,朝鲜不复外戚专权的黑暗,换作朝鲜派的有德之士入主朝堂,可谓众正盈朝,一片黑暗。”
成功经验就得学啊!
习惯了本国的东西党争,邹元标张口就是南党。
见闹事的人被带走,庆典再度回到了正轨,礼部、行人司诸官纷纷松了一口气。
还是一名工部河臣伸手一掂,便脱口而出:“有一钱七分七厘重。”
“国王说,我朝鲜国势因朋党之争日渐衰颓,已然非新政不可了!”
“好像略重些。”
群臣闻言,当即告罪一声,拆开红线缝合的油包,取出皇帝赏赐的压岁钱。
丹陛上群臣七嘴八舌。
不仅如此,李讼几乎每日举行经筵,与儒臣探讨学问至深夜,一度被称为儒家圣君。
权克礼含笑看着方弘静那群人,心中门清。
那种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怎么能拉清单呢?
众人纷纷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