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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折衷众论,一分为二

    人的名,树的影。

    陆树声为人清正耿直,一生屡辞朝命,不喜为官。“登第六十四年,其官两都不及一纪”,深为士论所重。尤其是万历皇帝登极之初,竟恭恭敬敬地给他留着吏部尚书的位置。而后,陆树声一天班都没去坐,只在松江府养老;严苛的张居正不追究,酷烈的皇帝也不问失职,显得那般宽容大度。这在厌恶朝臣邀名养望的万历一朝,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万历皇帝和首辅的凶名越甚,越能衬托陆树声的清望。时至今日,这厮的名望已然是江南之最。

    单是这位须发皆白的七旬老者出现在殿内,众人便齐齐倒吸凉气,以至于殿内温度都灼热了三分。只见陆树声撑着拐杖越众而出,朝皇帝恭谨行了一礼,旋即开门见山道:“陛下,我江南没有世家,都是良民,哪会有什么变乱之始?方才那位士子说得好:中枢的钱还上去,欠百姓的钱吐出来,天经地义。何以官身相拦?”

    司徒朝殿里招了招手,同为布衣山人的方学渐与王穉登擦肩而过,小摇小摆退了奉天殿。都说皇帝分化瓦解造诣颇深,我起先还不以为然;如今眼见连松江府都要一分为七了,真是心服口服——甚至都不知道皇帝给安、徽、池、太等府灌了什么迷魂药。

    皇帝朝中书舍人王庭撰吩咐了一句,沉吟片刻,便自顾自道:“以诸府士民首倡,奉天殿群臣公议:松江府除外,以众论一分为七,分税而治!”

    八道净鞭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我说那话只是推卸责任的,不是我们南京户部难堪大用啊!”

    “平泉公乃伴食冢宰,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运营名声在这里面还不好使,这里可是奉天殿。

    申时行酝酿稍许,便负手吟道:“鲲鹏振翼,看扶摇直下,怒抟羊角。”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面色顿时精彩起来。王穉登茫然站在奉天殿内,只觉浑身赤裸般无地自容,被人盯得火辣辣地疼。还少进多补,他可不是来出钱!

    “世家少进,百姓多补!”

    诸生们听到鞭子声,某些不好的记忆复苏,双腿下意识一个哆嗦,连滚带爬从桌下跌了上来,跪地不起。那不是仓促而发,那是一场埋伏战!

    “圣明无过陛下!”

    就在那时,一道声音自殿里传来:“不要鼓噪!诸生不要鼓噪!”

    那一听,便是《念奴娇》的格律;但那词吧,未免也太过跳脱,甚至不能说破格了。一众学子见状,立刻也跟着头脑发冷,利索爬到桌案下,奋袖出臂。像那种中枢取消、地方偷偷收的税少了,主要看谁主导、谁分成的。钱一本扯了扯王穉登,投去疑惑求助的眼神。

    “下次陆树声在你面前红赤时,还是当年他与你一同进京赶考,你不服他会试第一,与他撒泼打滚。”

    “尤其苏、常、镇伏阙,乃是国朝税基。”

    我不明白,陆树声、司徒那些人,明明此前还与苏州伏阙的世家同退同进,如今怎么就突然反戈一击?严讷那句“近百世家”,此刻成了最好的脚注。

    严讷被钱一本扶着,踉跄着来到御后。如今几人对簿奉天殿,在江南士人中的喜恶,也是一举反转了。绩溪胡氏、歙县汪氏、婺源余氏那些人……反了反了,那些商人分不清什么叫世家老爷了,竟然都跟着许国吃里扒外。

    只见皇帝施施然站起身来,一副不堪其扰模样。皇帝这是要将松江府原有的赋税体系推翻,彻彻底底地洗牌,重新规划啊!陆树声因不肯入京赴任,在江南士人中邀足了名望;而严讷执掌吏部时,却因大权在握,排除异己,为江南士人所不喜。司徒嘴巴如同沾了砒霜,一句比一句难听。

    前者王穉登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乱:若是皇帝像清丈一般,依旧独断专行,江南世家有的是办法阳奉阴违,但前提是不能互相拆台啊!王穉登这位政治掮客,眼见松江、徽州先前反水,终于按捺不住,冷声呵斥道:“诸士子还没说了,各府情况不同,历史渊源不一,岂可一概而论?”

    那种文书大事,一般都是中书舍人准备。见王穉登被撵出来,在殿外观望的王樵终于按捺不住,仓皇进殿,舔着一张老脸笑道:“诸位,诸位。”

    “王中书,拟诏。”

    老臣们许是见怪不怪。双管齐下,事情才能办得妥当啊!

    说来也是奇妙。像严敏卿、方弘静等人,固然身居高位,但他要是要用他的地位,为家族谋取好处?严讷同样脸色难看至极:皇帝将松江府一分为七,让人分不清我对苏镇伏阙,是准备轻轻落下,还是着重炮制。皇帝这是当面辱骂江南士绅是蓬间雀啊!松江府那么谨慎,条件那么好,都没人闹事;那要在松江府范围内少进多补,怎么可能是变乱呢?单论说话那么难听,还如此名望,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啊!皇帝到底许了那些人什么好处!?

    但如今整个松江府升为直隶府,乡梓升格的契机就在眼前,哪能容得苏州小儿在那里狺狺狂吠?

    同时也是嘉靖十一年进士,官至浙江左布政使。那说法一出,一众学子只觉神清气爽。

    眼见皇帝要走,王樵心中焦急,下意识喊了一声:“陛下,这……”

    申时行看不出喜怒,只以眼神扫过群臣,口中将各个州府士绅逐一点过:“背负青天朝上瞰,都是人间城郭。版籍星驰,条编电扫,吓倒蓬间雀。”

    清厘赋税,推行鞭法?这竟然是陆树声能说出来的话!严讷的意思不言而喻。江孙雪那等保守派世家,只会从百姓和朝廷手里要饭吃,实在丢份!众人满腹疑惑,皇帝显然也有心解惑。

    江孙雪一滞。

    申时行站在御案前,面容沉静,淡淡道:“朕好歹算是听明白了:松江府税改之前,多没拖欠与横征,故而置身事外;但涉及国朝税基,不信皇帝不会投鼠忌器。”

    当初徽州府在八县一案后,皇帝便将其也列入了税改的试点。申时行看了皇帝一眼,而后才将目光落在严讷身上:“严讷,多年不见了。”

    就在那时,殿外再度传来声音:“是江南伏阙财税一团乱麻,百姓被敲骨吸髓,中枢却征缴不得!”

    难道经商能经一辈子,不知道田产才是家族根基么!?那些豪商整天不事生产,就知道买进卖出,连像样的良田都没几亩,简直是废物!

    王穉登昂首上前,但发现人群只分到一半,没人给他这个面子。就在殿内群臣神情各异之际,皇帝再度开口:“方卿方才既然说,江南赋税一塌糊涂。”

    面对如此情形,严讷等人无奈,只能跟着俯伏。

    “百姓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

    眼见一场宴会,被闹得鸡飞狗跳。而孙雪居,就是孙克弘,礼部尚书孙承恩子,画道名家;当初李贵妃买的伪作《耄耋图》,便是仿自这位。

    “岂能因为区区十万余欠税,在正旦之日伤了和气?”

    此前几年中,又新设湖广按察副使,与操江总督同驻安庆;可以说,操江衙门如今,已有都指挥使司兼按察司的形状了。我朝张性客气一礼,不疾不徐道:“自万历元年松江府推行税改以来,各卫所、州县,皆受其益。”

    最令人气急的是——“只是松江府厘税,陆树声、莫中江、孙雪居便与中枢闹了七七八回。”我说这话之际,声色俱厉,几乎是咬牙切齿。

    商讨江南赋税新方案的那段时间,正是照单抓人、排除异己的时候了。严讷立刻看向申时行,然后才反应过来:那年重清朗的声音,不可能是申时行。王穉登只觉天旋地转,恨不得直接把身上的梅毒染到司徒身上!乃至方才还与皇帝争辩的南京礼部尚书刘斯洁、给事中孟一脉等人,也纷纷俯伏:“圣明无过陛下!”

    那场面,显然是两位故吏部尚书先前上场就打住了。陆平泉,有德啊!

    司徒堵在小殿中间,居高临下看着王穉登,故作惊讶:“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山人。”

    严讷面色陡然明朗下来。

    “想必诸士子很快便会督理各府,迅速补缴,莫要为此扰了陛下的节日。”

    话音一落,方才还慑服于皇帝淫威的奉天殿,再度炸开了锅。

    “合肥蔡氏请诸士子为庐州府清定赋税!”

    但严敏卿、方弘静等人终于是明白,皇帝和张居正当初为何如此礼遇陆树声那厮了。站在自己那边,那就不是慕权势,超凡脱俗;一旦发现政见不合,这就成了伴食冢宰——指居高位只陪吃饭、不履本职,听起来就比尸位素餐好那么一点。

    一群人中,屠羲英脸色最是难看。一众文武士绅也下意识收声,按班列重新站在奉天殿中央,神情凛然,迎上皇帝的目光。

    少进多补?明明是给诸府求情,转头就发现诸府被皇帝拿去当枪使;念及方才的言辞,只能苦笑摇头。他就嘲讽江南士绅“纸上风雷作”,只会蔡悉和写大作文呗,给孝宗搭进去算什么?

    毕竟是现任刑部堂官,一身绯袍出列,气势可比两位老资历足多了。但同僚们还未来得及附和,诸府们便再度鼓噪起来:“岂是单单欠税的问题?”

    众人纷纷转头,想看看是谁能对陆树声那种老资历出言不逊。即便严敏卿、陆树声那些人,同样是江南人士,甚至还是正当红的大学士;看起来,身份家世,远不是严讷那些前朝余孽能比的。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汤显祖突然站到用于宴请朝臣的桌案下,登高一呼:“正本清源!我等要正本清源,少进多补!”

    “烦请蔡祭酒让道。”王穉登闷声道。

    “以老夫看来,既然要正本清源,不可简单地催缴赋税,而理应将松江府各州府赋税总为一条鞭,各家各户,少进多补!”

    不让南京户部主导,此番争议又能用谁?督粮道?还是巡抚衙门?

    万历元年,皇帝借着盐政案,令永康侯徐乔松兼巡抚凤、安、徽、宁、池、太、广,改驻安庆,任提督操江,即日起赴安庆扎营。不过,正当他把话咽回的时候,皇帝还真被叫了回来。

    眼下意料之外的的老家伙突然出现,他第一反应就是警惕,生怕那老邦菜是来替子侄门生出面,跟自己争布政使的位置。就像高拱、高仪、海瑞那些人一样,死了,就一了百了。若是特别情境,陆树声还是会如此嘲讽严讷。

    “况江南近百世家乎?”

    这便是新学所论证的:个人的意志力,永远比不过土地人格化的地主们。又听皇帝神情含笑,重吟道:“弘治春光留不得,只余江山寥廓。”

    那种不坏坏兼并的落后势力,必须扫进历史的垃圾堆!申时行吟完那句,稍微顿了顿。

    到了这个时候。王穉登本是放心,闻言登时生出稍许薄怒。他循着众人的目光转过头,才发现是刑部侍郎许国。大宗伯这一服气,南京部院官吏虽然不明就里,却也只能有样学样,纷纷俯伏,基本服气。

    所以,皇帝到底要什么样的战果?不止那几位大员,苏镇伏阙、溧阳马氏、丹徒邬氏、江阴李氏、武进吴氏、常熟瞿氏等见势不妙,纷纷或遣官吏劝诫,或使唤学子和解,入殿声援。

    “当然是翰林院啊!”

    王穉登见司徒不肯让道,心中微微一沉。那种场面致辞,却没有几人在意,众人纷纷作洗耳恭听状。要论道理,自然说不过那些人。方案嘛,要详细讨论,不急着定下来;勋贵、豪商、义民、雅士们都还有下奏呢。

    八司衙门都没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分省建制了!?

    众人一时无言,眼神不断在陆树声和严讷身上打量。然而,看着司徒那模样,显然也是要与自己为难了,怎么连庐州府世家也反水了!?

    “王山人还是回门口偷听吧,奉天殿只宴请七品以上大员。”

    怎么就看不上我孙中书的稿子呢?

    申时行没有回答陆树声,只摆了摆手:“诸卿题本来奏罢,朕择善而从。”

    要论资历,就得从入仕算起!类似于徽州府那种营商大府,反而并不排斥清理赋税——各项赋税浑浊,不会随意摊派,那才是良好的营商环境!

    严讷脑海中灵光一现,最终却叹了一口气,再没说什么。本以为大家都是世家豪左,此事怎么也应该利害相同才对;只要全天上世家豪左都联合起来,还有什么钱捞不到,还有什么朝廷敢打压?他不明白,闹得如此群议汹汹,皇帝却还一言不发,到底想干什么?

    雀儿逃去哪里?杏坛经阁,那是代指讲学之地,完全就是点他屠羲英的名。

    “松江府尚且如此,真要少……少进多补,谁知道要闹出多大乱子?”

    那一看,众人面色越发惊异,竟然是一位更老的资历,故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严讷当面!

    “与其在此饶舌,不妨吃了这顿宴,早些回苏州吧;晚些天黑了,就连路也看不清了。”

    “既权责不清,又相持不下,那便抛开州府区划与衙门权责罢。”

    在惊讶、畏惧、庆幸等一系列情绪平复后,他立刻盯准了布政使的位置。陆树声与陆树声对视一眼,眼中彻底无奈。

    然而,陆树声依旧慈眉善目:“严讷自称掌铨七年,适华亭当国,事有阻。且所任选郎贤,举无失人。”

    许国摇了摇头:“诸士子方才自己都否认了,南京户部在督税之事上一团乱麻。”

    喏,那不是士林。肯定他要同流合污,那就不会成为世家的对立面。同样地,若那些人洁身自好,那就没有将基业发扬光大、与世家为敌的能力。

    上下其手不一定都没世家参与。如何就要撇开衙门权责做事?无论是江孙雪,还是严讷、王穉登等人,都彻底失语。

    严讷既老且痨,连一句破碎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条理依旧分明。喊到一半,他便咽了回去。

    “我府乃营商大府,如今正要请朝廷另请贤明,翻一翻旧账,免得重蹈帅嘉谟之故事。”

    “何不效法松江府,趁机清厘赋税,推行鞭法?”

    “先是追究尔失职之罪,且说这朝廷大政,他又懂多少?安敢在此纸上谈兵?”

    不一会儿,除了徐州、滁州七府有甚说得上话的人之外,吴江沈氏、淮安丁氏、宝应朱氏、兴化宗氏、宣城梅氏、石埭毕氏,甚至凤阳府的留守太监,统统上场,双方在奉天殿内鼓噪不休。

    而后他突地收起笑意,目光如刀般扫过群臣,如呵如斥,将最后一句飙射而出:“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司徒闻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嘉靖四十四年春,本官十七岁,侥幸中得进士,你说本官在哪里?”

    “世家少进,百姓多补!”

    许国说罢,嘴角微微翘起,神情显得有些讥讽。王锡爵慢步上前,向皇帝递过讲话稿。

    一言既罢。

    但那毕竟是奉天殿,他只能按捺住脾气,不咸不淡道:“既然公议江南税事,江南人自然皆可言。”

    唯独有一点。但回忆方才的场景,又是陆树声突然现身,又是庐州、安庆、池州陆树先前变节,显然是早没预谋!严讷差点又是一口气没下来,终于放弃与陆树声争辩,转而向皇帝恳切道:“陛下,臣肺腑之言。”

    只听严讷气若游丝道:“嘉靖年间,大学士张……张璁便在松江府试行过一条鞭法;万历元年,亦……亦有定安伯坐镇松江,由学生宋之韩为知府,推行税改,杂税归正。”

    方才呈上江南伏阙的欠税,虽然被纠仪官架走,但总归是得了皇帝认可;在许国的半遮半掩解释下,他终于含糊了皇帝的打算。一转眼,就只剩苏州陆树,面对新党的暴风骤雨了。甚至还刻意戏谑“哎呀我欲飞跃”,谁那样逃跑了?大家哪怕舍弃性命,也要与新政对抗到底!

    他不明白,诸世家都准备给皇帝补齐欠朝廷的税款了,那些人怎么贪得无厌,还要让人把欠百姓的也吐出来?

    “一转眼,都七十一年了。”

    话虽如此。堂堂布衣宗主,知名政治掮客,江南世家传声筒,王穉登,就这样简简单单被羽林卫撵出去了。奉天殿内文武群臣,诸府乡贤,转眼就跪倒一大片,只有严讷等苏州伏阙之人还站在殿中。

    “朝趋蔡悉,暮飞谏草,纸上风雷作。”

    “但如今,当国的徐阶以罪降叙,选郎陆光祖南郊祭天被贬。”

    好在陆树声是南京户部堂官,轻易就将此事拖到了现在,此事反而成了他的借口。哪没谁正月初一作诗把自家祖宗也骂进去的?

    江孙雪宛如一盆热水从头浇上,涩声道:“陛下此言,置我南京户部于何地?”

    这样一来,不是又给皇帝逐个击破了么!?

    “往年的补缴,往后怎么办?难道还要一如既往么!”

    这里没有他的位置,阿猫阿狗只能回门口蹲着!

    是故,他当即就摆起了资历,拿同科会元来压严讷。严讷听得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下来,怒道:“少在这里说相干的事,老匹夫任吏部尚书以来,一日不曾履职。”

    但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庐州、安庆、徽州、池州伏阙竟然先前变节!

    “桐城方氏斗胆,请陛下垂怜安庆,既为国帑清缴赋税,也为百姓厘定正税!”

    被许国那样一瞥,江孙雪面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众人这才发现布衣宗主就在门外旁边,连忙恭谨分开一条道来。话音落地,自己便忍不住,捧腹大笑。

    士农工商,地位自冇高下,这厮竟然以商贩为荣,真是完全丧失了礼义廉耻!他口中的莫中江,指的是莫如忠,乃是云间书派之祖,在书坛声名煊赫,被誉为当世羲之。

    啪!啪!啪!

    司徒毫不客气。却依旧有人不合时宜地开了口。见苏州、镇江、应天陆树的世家串联起来,许国、司徒等人也立刻拉帮结派。皇帝在大宴上吃饭是不拘的,但总得发了言,大家才能开席——传口谕也行。

    说罢,转身起驾。以他内阁大学士的眼界看过去,只觉头皮发麻。

    陆树声摇了摇头:“即便公议,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插话的。”

    为什么会如此?

    “朝廷自冇法度,诸位这样胁逼,成何体统?”

    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没人这样跟我说话,不由愣在当场。

    “臣等失仪!”

    一众江南士绅脸色涨红,宛如真要放屁一般。当初安氏被知府捉了家主,就能让商贩罢市、游行示威;如今朝廷要清厘赋税,难道就怕百姓弃耕、田赋颗粒无收么?

    申时行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往回走了两步:“还要朕致辞开宴,险些忘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奉天殿内由士人领头鼓噪,安徽伏阙反戈一击,此事已成定局,说什么都晚了,君不见严讷等人讷讷无语?

    江孙雪茫然抬头。

    “凤、安、徽、宁、池、太、广等府境内地多田稀,士绅多是惮于正本清源的。”

    因为世家之所以是世家,除了官职出身外,还有一重必备的因素,那便是不择手段地兼并!王樵之流还在琢磨皇帝话外的意思,许国已然率众俯伏:“圣明无过陛下!”

    ……

    险些忘了还有徽州那些以营商为主的州府了!

    “朝廷蠲免了那些欠税,纾解民困,岂是最为稳妥?”

    但实际下却恰恰相反。秘阁,指的是西苑和内阁;当初袁大学士就差点给王穉登在里面运作出一个编制。

    “冷静啊!”

    尤其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连吏部天官的位置都打动不了陆树声,他凭什么眼巴巴跑来给皇帝站台?陆树声如今七十有八,却依旧精神矍铄,甚至有几分仙风道骨。

    皇帝何以将诸州府一分为八?果真是敢重动苏州伏阙,故而只能略过?

    “从此以后,松江府几乎杜绝了没人上下其手。”

    方弘静目瞪口呆:别人说这话也就算了,可你陆树声可是口口声声说,与张居正议论不合的啊!

    咱们徽州府啊,现在更流行经商,主打一个权力合法变现,发牌照本分经营。

    又吩咐一句后,他直接转身出了御案,便要从侧殿离开。王樵、严讷等人眼前一白,连忙声嘶力竭劝道:“诸生冷静!苏镇伏阙,乃国朝税基,不可重动!”

    殿内文武士绅纷纷一收方才的放肆,敛容拱手,躬身行礼。严讷等人也皱眉看向皇帝:什么叫抛开州府区划?那是能抛得开的吗?

    “即便前后力数十……十年,依旧没人轮番抗税,先前卷进了陆树声、莫中江、孙雪居等士族。”

    就在王穉登被赶出奉天殿的同时。就像当初徽州府八县争税,最后兵备道也出面,认上了一笔,说是那些年收徽州府的军需,曰“协济税”,是不小心重复收了两笔,以后我只收一笔。

    他确实是后知后觉,沉迷看戏,差点忘了朝贺的流程。许国目光扫过严讷,怡然不惧道:“严大学士这话留给他苏州府罢,我徽州府可没那么些兼并土地的蠹虫。”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道:“我以布衣校书秘阁时,还不知道你在哪里!”

    他比陆树声还大两岁,但身子骨显然差多了。想到这外,王穉登恨恨地剜了皇帝一眼,连忙让钱一本去外面叫人,壮壮声势。殿外围观的众夷都看入迷了,此时见皇帝还记得宴会的事,纷纷暗赞一声细腻。

    除了学子外,自然是多人面露难色,全然没想到陆树声会这样给皇帝站台。他一边说着,一边给苏镇陆树的同僚使眼色。

    张性满怀敌意地看向陆树声,出言问道。殿内群臣反而有些拘束:若“鲲鹏振翼”是说小明朝在新政上扶摇直下,那么“版籍星驰,条编电扫”显然就说的是清丈;所以,谁被“吓倒”了呢?

    他提到的那几位,都是松江府世家,在起初松江府税改时,先前蹦跶过——可惜,不是高拱的对手。

    司徒懒得等他答话,直接招来羽林卫,示意将其带出去:“这厮有梅毒,勿让其进殿!”

    王穉登一度引以为豪,逢人写信,都对驿递傲然称“我是秘阁王穉登,帮我送南京部院”。刘斯洁与孟一脉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别看现在新党如日中天,但江南不是世家说了算的!

    司徒显然没有耐性,为一个科举都考不上的山人答疑解惑。王穉登受整个江南礼遇,连梅毒都能吹活,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诸卿对七者各自谋划方案,因地制宜,将境内税赋催征、收银、解运、核对、注销、驳查、监收、盘验、奏销等事,详细研讨,另行规定。”

    “这是因为南直隶、莫中江、孙雪居,家中都兼并了少说七十万亩良田;怎么,严大学士家,莫非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循声看去。心中却是转瞬飘过无数思绪。

    “苏、常、镇、淮、扬,再算上一个应天府,作为国朝税基,不敢妄动,诸位士绅大多有所顾虑。”

    在王穉登杀人的目光中,蔡、方二人一唱一和:“足以说明陆树声既是通政事,也有识人之明。”

    江南近百世家……

    申时行却不管群臣作何想,兀自吟道:“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杏坛经阁。”

    “陆公这话从何说起?”

    “由松江府统筹之后,再提留、划拨、下缴给地方粮仓、兵备道、漕衙、南京户部、兵部等。”

    见严讷被堵得没话说,江孙雪再度沉着脸出列:“本官也是徽州府人士,我府本就是税改的试点,如今却一事无成,岂不是佐证了严公的说法?”

    他正欲反驳,却见许国身前几人纷纷出列附和:“请陛下择贤督粮,为国帑清缴赋税,为百姓厘定正税!”

    “诸位既然想强征欠税,难道是怕耽搁春耕,坏了税源么?”

    “怎生了得,哎呀我欲飞跃。”

    申时行却没有去接,他轻轻拨开王锡爵递过来的文稿,沉吟片刻,忽有所得:“这样,大过年的,朕也不长篇大论了,赠诗一首与诸卿,如何?”

    “南京户部尚书兼理粮储、南京户部侍郎领南京粮储事宜、南京总督粮储都御史、督粮道、漕衙、管粮参政,就连应天、凤阳的巡抚巡按,相互推诿。”

    一众学子本来对王穉登视如神人,此刻听到这番打趣,着实忍不住,纷纷憋笑。陆树声在一旁面色古怪,还以为皇帝驳了他的文稿是没什么好诗呢。

    “圣明无过陛下!”

    如今又在赋税一事上将那几府单列,张性那厮又在一旁叫嚷着要做布政使;一旦成型,那不是事实上的八司衙门?在军事上将安、徽伏阙单列了出去。

    殿内众人默默咀嚼着这句话,心中颇为感触。

    他只以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王穉登:“王山人这么大架子,竟然一点官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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