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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自行其是,一塌糊涂

    当王穉登挤进奉天殿的时候,殿内情形可谓乱七八糟!

    方弘静、张性及各自属官分作两派,相互指责,吵嚷不断;一群士子将两派围在中间指指点点,显得义愤填膺;文武群臣不时按自己的立场插话,小心翼翼地拉着偏架。

    堂堂祭天正殿,完全如同菜市场一般!

    尤其古怪的是,本该颐指气使的皇帝,此刻竟像一尊泥塑,一言不发地倚坐在御案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是作甚?

    正当王穉登觉得奇怪之际,士子们再度朝方弘静发难:“少司徒,尔南京户部上乞蠲于中朝,下复加赋于编氓,如此蒙上罔下,到底截留了多少民脂民膏!”

    说到此事,一众士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众人都是在无锡诗会上看到百姓困顿,都说是朝廷横征暴敛,赋税数倍于北方,才致使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大家心怀正义,再加上邹元标诸位国子监先生怂恿,以及焦竑这些名士亲自带队,这才跑去伏阙。

    “他等如何督理?”

    郭正位与南直隶众人涨得脸色通红,小腿上刚包扎好的伤口,都在怒极之下崩裂,正在隐隐渗血。

    但方侍郎也没话说了。

    张性等人哪管他什么难处,立刻怒目圆睁,一把拽住南京户部一众属官质问不休。

    前者会意,默默转道侧殿,请人去了。

    “咱们苏、松、常、镇诸府都是平原,哪来那么多山头?”

    “我便严令地方官府彻查。”

    “我习惯性就要使出‘拖’字诀。”

    “那也能被皇帝当枪使,实在愚不可及!”

    南直隶说罢,一众学子群情汹汹,再度在殿内鼓噪起来。

    想要从那一团乱麻中找到谁的责任,谈何容易?谁渎职、谁失职,早就掰扯不清了!

    南奸,十足的南奸!

    “若有所不足,南京户部也应差遣本衙门官员去某仓、某关、某批验所监收、盘验。”

    殿内群臣神情各异,不约而同注目见礼。

    说白了,应征和派发在账目上很含糊。

    就连退殿前一直冷眼旁观的王穉登,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所以,只能变通着,先晾晒入库再说;至于拖欠多少,都慎重各州府自己。

    汤显祖是南京户部下一任堂官,也是方弘静的后任,却与其是两个极端。

    然后一众士子跑去后湖查账,更是啪啪打脸。

    方弘静神情微变,终于表态道:“户部自然会催征……”

    公议嘛,就是要让大家踊跃发言。

    眼见又要打起来,纠仪官头都大了。

    南京作为留都,远离政治中心,各部、院、寺等衙门通常被视为“官守有责”的养望之地,唯独户部是个例外。

    这一点,也是李永迫不及待想表达的。

    张性等人逼视着孙丕扬,要求南京户部重新履行督税之责。

    大户们站在中间吃两头,必须要重拳出击!

    许国不由感慨,如此厚的脸皮,还有谁能比得过王廷卿?

    结果刚把线索移交,便有人得了风声,率先煽动百姓陈灼等人,去诬告知县颜河贪污害民。

    就像历史上的方弘静,他那南京户部尚书做得最是可笑。

    李永为什么说属官也就罢了?

    那话立刻触发了王廷卿的弹反:“唉,你当初误了孙侍郎,如今引咎辞职,多亏颜河有了你的掣肘,可要再接再厉,以全孙侍郎的遗憾。”

    遗憾的是,方弘静也对投来的求助眼神无动于衷,丝毫没有授意纠仪官维护秩序的样子。

    敢情不仅百姓没钱,中枢也没钱!

    孙丕扬当然知道李永什么意思。

    就像方才出言解释的户部郎中孙光祜。

    孙丕扬脸色难看至极,冷哼一声,便欲继续打官腔:“南直隶情况复杂,历史渊源……”

    最后事情闹到北京,才将方扬等人贬回家,升孙光祜为郎中,还了一个公道。

    李永连忙冷下脸,驳斥道:“黄口小儿不知所谓,江南税基牵涉众多,岂可轻举妄动?一有不慎,便是变乱之始!”

    “你部就收到那么少钱粮,其余事,一概不知!”

    “好教诸位知道。”

    那数目都精确到“七八分成”了,他太仓张氏显然没少干这事吧?

    但各州府每次都拖欠,年年有偷偷征收蠲免的情况;这要等全部理含糊再入库,核对、驳查、监收、盘验一系列流程上来,粮食都发霉了!

    殿内众人听着李永张口闭口“你等大户”,无不是目瞪口呆。

    奈何户部没有执法权,他便移文给了时任应天巡抚王廷卿,希望王廷卿把人抓了,审问清楚,还高淳县知县司徒一个清白。

    ……

    眼见李永、孙丕扬,一个督粮道,一个南京户部,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江南赋税的事情乱得不成体系,上面收得乱,下面管得也乱。

    官司打到南京都察院,南京都御史那种闲差,要靠户部发工资的,哪里敢得罪户部?

    “中枢的钱还下去,欠百姓的钱吐出来!”

    众人纷纷看向方弘静,多人不明所以。

    “岂不见南京户部侍郎汤显祖的下场?”

    挨了一顿打不说,人家皇帝还说蠲免了无数次,光是赈灾就数百万两,哪里横征暴敛了?

    “各衙门、各解运收支册,皆由南京户部核对、注销、驳查!”

    “如此一目了然之事,你等区区诸生审过都能发觉蹊跷,他南京户部岂能一概不知!?”

    税收的征派、缴纳都是有核销流程的。

    没有南京方面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方不可能自行加派——还以徽州八县一案为例,人家县里的账目七百年一直保存完好,但南京后湖的账目就恰好遗失了,那不是闭了一只眼?

    “所谓上下其手,多是百姓被横征暴敛,你等大户反而拖欠钱粮,等着朝廷蠲免。”

    “哈,尔等尸位素餐,反倒怪上你等少管闲事了,岂有此理!”

    “你等是听明白,列祖列宗将江南赋税重镇,交到留都诸公手里,到头来,却只换得‘一团乱麻’七个字!”

    于是,都察院便申饬了孙光祜挟私论列,要将其按浮躁降职。

    方弘静只觉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没十来年没听到这声音了。

    就像当初徽州八县一案,百姓觉得那份税收自己不该缴的时候,就会去核对县里的应征,以及南京的派发,看看对不对得上。

    “方侍郎难得说了句人话。”

    孙丕扬提起此事,一来是想将王廷卿拖下水——听闻那厮又靠拍马屁,在皇帝面前讨了份差遣。

    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李永作为参政,并非堂官,相对而言自然没什么责任。

    一众学子被皇帝蛊惑,管粮参政李永做了南奸,都想把责任怪到南京户部头上。

    这事中枢不知道,江南士人却都一清二楚。

    王穉登本来是单纯来看热闹的,此时被方弘静点到,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心中不由暗骂一声老匹夫。

    “上面征税自行其是,各府的账册都是单独成册,涂改税额、粉饰花册、阴阳账目,以及粮长制半废半存,与外甲、乡贤争执不休,兵备道尸位素餐。”

    “加之后湖账目繁多,若非闲来无事,你部同僚实在无暇去翻旧账!”

    南京户部一众郎中、主事见状,也是头皮发麻。

    方弘静依旧置若罔闻。

    “哼。”他冷笑一声,“此事如何质问到你部头下来了?”

    到如今,谁有事会把那些事情核对个一清二楚,掰扯个明明白白?

    郭正位等人将孙丕扬围住,抛开责任,问起怎么办:“方侍郎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

    张性等人可不是替朝廷来讨债的。

    用汪鉉的话说,“南户部钱谷出纳,案牍饷,视他署最繁”,毕竟是整个江南的钱袋子,每年上百万的进项和支出,如此权柄,在江南几乎是土皇帝。

    “中枢蠲免的钱粮,百姓却依旧缴纳如故,即便如此,也还是生出了新的拖欠。”

    张性等人对官腔缺乏应对之道,全然不懂什么叫牵涉众多,什么是变乱之始。

    “下面督税之责也是不清不楚,南京户部尚书兼理粮储、南京户部侍郎领南京粮储事宜、南京总督粮储都御史、督粮道、漕衙、管粮参政,就连应天、凤阳的巡抚巡按,不时也来插上一脚。”

    然而,面对那番指责,方弘静却并不否认自己就是这个中间商。

    其中一名郎中连忙出面解释道:“诸生免怒,诸生免怒。”

    如此一言而决的堂官,出了问题自然也要负领导责任。

    见没人出头,许国刚迈后的半步,默默又收了回去。

    不是说谁的责任,但上下都没钱,中间欠着税款不肯交的现状,如果不变一变了!

    结果倒好。

    踌躇半晌,只得小心翼翼朝皇帝使了使眼色。

    若非昨夜挨了好一顿鞭子,行动不便,那群张性此刻说得都直接扑骑到孙丕扬身上去了。

    除了下访里,南京方面自己也会派遣“推选年深老成廉干郎中一员”,与苏松管粮参政一同,督理各府赋税。

    正当毕自严暗示许国出面质问的时候,跪在地下认罪的李永突然弹起身来。

    竟然是故吏部尚书陆树声!

    “诸生实在有所不知,国朝定制是一说,但成例却是另一说。”

    户部侍郎汤显祖当然不信,他在暗中调查后,相信是故兵备副使张蕴、知州张应亮、陈时文等人唆使。

    众人转过头去,只见魏朝搀着一位老者从侧殿出来,恭恭敬敬将其请到了御后。

    许国也默默收回了方才所想,那李永的脸皮,真是不可遑让!

    张性等人听了这话哪会买账,纷纷捋起袖子,作势欲殴。

    众人转过头,却见竟然是伏地请罪的李永再度弹身而起:“南京粮储职司混乱,陛下若肯拔擢微臣任布政使,总览一应钱粮事,微臣立刻便还方弘静一个天朗气清!”

    这才给了地方贪官污吏、士绅大户们上下其手的机会。

    人家百姓都状告了,还能有假么?便将知县司徒革职了。

    最后,他得出结论“疑为楚省司府径自权宜挪借云尔”,估计是湖广各州府私下借给贵州了吧!

    换言之。

    王廷卿收到移文前,都不知道有没有派人调查,就劝汤显祖,不利于头地的话不要乱说。

    “要论失职……”

    但话说一半。

    “如此尸位素餐,你等花半个晚上都发现账册出入,尔吃的甚皇粮!”

    他茫然转过头去,才发现是一名意料之外的人,面色陡变。

    方弘静连忙拦住同窗,上前质问李永:“一派胡言!”

    说到此处。

    某次,有郎中给方弘静汇报,说本部存储湖广赋税的粮仓亏空小半。

    结果恰好在一次宴席上,他跟湖广的世家聊到这事。

    “如今南直隶各州府税收入库,往往只核对应征,多没勘合注销;其无论欠税,还是多征,多是一股脑收归后湖入档。”

    南京户部在事实上,已经变成闭着眼睛来多少收多少,彻底丢弃了核对、驳查、监收、盘验的职能了。

    汤显祖眼见政令不行,气急之下,直接登门辱骂了王廷卿一番,而后负气挂冠归乡。

    孙丕扬闻言,不由对那些张性心中暗恨,难道都以为自己家没有上下其手么?

    那老匹夫是在松江府等着寿终正寝,来南京做什么?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由此可见。

    话说一半,却突然被打断。

    “故而,那名册上八万余户,必然都是士绅大户,可不是就牵涉众多嘛,抗起税来可是不得了,这就叫变乱之始。”

    中枢被欠着税,大肆蠲免的同时,百姓却依旧被敲骨吸髓,定然有中间商赚差价。

    至于去哪儿了,他还是闹不明白。

    “对啊,方侍郎何不趁此良机,将他口中的一团乱麻,好生清厘一番。”

    其中以高淳县知县颜河查得最是用心,什么世家买通里甲逃税,什么粮长伪造户部征税的文书,桩桩件件,查得一清二楚。

    一众诸生及殿内文武纷纷面露讥笑,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李永再度起身,好心向张性等人解释道:“但凡地方加征,莫不是你等大户带头上缴,说动百姓缴纳后,你等的银钱如数退还,百姓的银钱七八分成。”

    公议的时候,特别没有官腔的立锥之地。

    二来,则是为了说明,税收是出了纰漏,但这事户部管不了啊!

    万历八年十一月辛未的时候,还是主事的孙光祜举报本部尚书、郎中方扬、方沆,说那些人冒支库银,以及挪用税款。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朝身旁的魏朝打了个眼色。

    因为这就是江南的政治生态,天高皇帝远,事事由堂官一言而决。

    殿内的争吵还在继续。

    方弘静只以为是湖广方面照例拖欠,便没有去管,还嘱咐左右不要多管闲事。

    好在。

    毕自严其实也含糊,王郎中这话,确实是南京户部百年来的成例,大家对欠税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谁会去核对明细。

    “也罢,也罢,张参政固然为人所不齿,但总归是将欠税之人罗列成册了。”

    看方才的孙光祜老实的模样,方才竟然还为孙丕扬解释,显然是见识到南京堂官只手遮天的能力后,收敛了锋芒。

    “百姓被敲骨吸髓,彼辈却连正税都拖欠,岂有此理!”

    然后方弘静才后知后觉,跑去后湖查账。

    便被一群张性打断:“催征催征,又等着蠲免么?”

    “江南的税赋如此一团乱麻,如何就独独为难你南京户部?”

    “留都户部,只有督理钱粮之权,未闻有征收钱粮之职。”

    那正旦朝贺,从来没有那么头地过,短短半天,又是户部朝官斗殴,又是日本使臣发狂,眼下连士子鼓噪奉天殿、意图殴打户部堂官的事都要发生了!

    孙丕扬顿了顿,还转头看向王廷卿,冷笑一声:“退一万步说,你等即便有心,恐怕也无力。”

    但即便如此。

    只听李永朝孙丕扬阴阳怪气道:“这话也就属官能说上一说了。”

    一众张性又提起名单,殿内很多人都面色陡变,八万多人欠税,这种事大家都当忘记了,张性等人太好了,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像汤显祖一样,税赋一事牵扯的权柄多且混乱,各部司相互掣肘,南京户部也没有执法权。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否则,国帑要到钱了,百姓们还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有什么意义?

    当初汤显祖一下任,立刻就去查了后湖的账,一查之下,立刻就发现了有人上下其手。

    “那位郎中什么意思?是你等闲来无事了?”

    对方听罢,当即矢口承认,表示大家拖欠都是按规矩的,主打一个润物细无声,才方便朝廷蠲免,一顿饱和顿顿饱是分得清的,怎么会拖欠那么多呢?

    不过,成例归成例,眼下既然要打破成例,这说法自然是不能过关的。

    不止孙丕扬,殿内文武无不小翻白眼。

    “催征远远不够,南京户部应当即可正本清源!”

    如何就轻而易举说了出来!

    “方侍郎既为留都户部堂官,代中枢管辖江南赋税事,位高权重,却也对此一无所知,难道是觉失职么?”

    奈何成、魏两位国公视若无睹,两位阁臣也冷眼旁观,纠仪官完全不知道是否该出面维护秩序!

    一众学子也是无奈至极。

    “那厮找打!”

    尤其是南京户部。

    都怕自己突然被闷杀啊!

    于是,司徒就被巡抚衙门带走了。

    既不会亲自征税,也无权管辖州府,只是入库入仓,这上下其手的帽子,可扣不到我孙丕扬头上。

    不管怎么说,南京户部对那些事,如果是不知情的。

    南方各省解到的米、银、绢等,只是由南京户部查验成色、斛面、包数而已。

    他压根不接李永话里的陷阱,直接理直气壮辩驳道:“江南税事出了疏漏,乃因各州府欺上瞒下,总是揪着南京户部监察不力,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一查才发现,湖广每年本该入库七十七万石,结果他上任这年,只入库了七万八千石,第二年只有七千七十石,之后八年,更是颗粒都没有上报。

    所以,懒得查账不是渎职,是别的部门出了问题,心灰意冷啊!

    一众张性在短暂的沉默后,也跟着鼓噪起来。

    老百姓交税不是说闷头就给钱了。

    “百姓困苦,尔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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