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
白布连绵十里的考棚区,在短短数日之间,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最初的时候,大乾的寒门学子刚刚抵达长安,许多人无处落脚,也没有太多的银子,所以只能挤在桥洞、城墙根、以及破庙屋檐下。
夜里春寒料峭,风从破衣烂絮里往骨头缝里钻。
有人冻得整夜咳嗽。
有人抱着书箱蜷缩到天亮。
没办法,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但就在这短短的数日之内,朝廷便大手一挥,在城外迅速搭起了一排排临时木屋与厚布棚。
工部调来了木料。
兵部调来了旧营帐。
户部拨了粮。
皇家银行临时支了一笔银子。
黑风山的蜂窝煤,更是直接一车车往城外送。
原本空旷荒凉的长安城外,硬生生被搭成了一座临时小城。
每隔十几丈,便有一个蜂窝煤炉子,里面的炉火烧得通红,铁皮烟筒直直的伸出棚顶,冒着淡淡的白烟。
粥棚也不再只施稀粥。
每日早晚,皆有热汤。
更重要的是,汤里是真有肉的!
虽不是大块肥肉,却能看到切碎的肉丁和油花。
一碗下去,寒气能从胸口一路散到脚底。
甚至还有太医院派来的医官和学徒,在棚区里支起了简陋的药棚。
冻伤的、咳嗽的、水土不服的,都可以免费看诊领药。
这对许多寒门学子来说,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他们这一路从家乡走到长安,见过太多的冷眼和白眼。
有的客栈掌柜嫌他们穷,不许他们靠近门口,有的富家车队嫌他们挡路,挥鞭驱赶,有的地方胥吏盘查路引时,故意索要铜钱。
他们甚至都习以为常了。
可到了长安城外,他们第一次发现,朝廷竟真给他们准备了落脚的地方。
虽然简陋。
虽然挤。
虽然木板床硬得硌人。
可有屋顶。
有热汤。
有蜂窝煤。
有药。
甚至还有一盏盏油灯,供他们夜里温书。
这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因此,也更加珍惜。
但在这一日傍晚。
考棚区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刚从城里回来的寒门书生,脸色难看地带回了消息。
“听说了吗?”
“城里在卖密题!”
“明经科一份三千两,明法明算也要两千两起。”
“有人说,题是从礼部贡举司流出来的!”
这消息一传开,棚区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围着炉子喝汤的学子们,一个个都脸色大变。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书。
有人眼眶微红,低声骂了一句。
“凭什么?”
“我们千里迢迢走到长安,冻得半死,饿得半死。”
“他们却只要花银子,就能提前知道题?”
“若真是这样,那我们还考什么?”
“这恩科,难道也只是给有钱人开的?”
这话一出,周围许多人都不说话了。
压抑的情绪就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泄题。
买题。
这短短的四个字,对他们这些没钱没势的寒门而言,太过于沉重了。
他们可以忍受苦。
可以忍受饿。
可以忍受被人瞧不起。
但他们最怕的,是自己拼尽全力走上的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也被人用银子堵死了。
一个年轻书生握着书卷,声音发颤,朝众人道。
“若题真泄了,那朝廷还管不管?”
“高相还管不管?”
“六科取仕不是说不论出身吗?”
“难道到最后,还是银子说了算?”
棚中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心中一沉,不抱希望。
换题二字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朝廷也绝不可能承认这一点。
他们纵然知道,可又能怎么办呢?
但也就在这时。
陈稻生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过来。
他手里那只碗有些缺口,汤面上飘着几粒肉丁。
他在人群中听了许久,一直到现在才开口。
“我觉得,不该这么说。”
此话一出。
众人齐齐转头看他。
陈稻生将手中的热汤放在膝上,双手捧着碗取暖,他的声音不大,却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其实……我也怕。”
“我也怕那些富家子弟真的买到了题。”
“我也怕咱们这些人拼死拼活的走到长安城,最后却输给他们怀里的一张纸。”
“可我觉得……就算真有人泄题,我们也不该把所有错都怪到朝廷头上。”
陈稻生说到最后一句,一脸的认真。
有人皱眉道:“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稻生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发放蜂窝煤的官吏,又看向那一排排新搭起来的木屋。
“你们看这些。”
众人顺着陈稻生的手指看去,齐齐一怔。
陈稻生继续道,“这城外的棚子是朝廷搭的,蜂窝煤也是朝廷送的,还有这热汤和药棚,也全都是朝廷派来的。”
“前几日客栈涨价,把咱们逼得睡不起觉,是高相派人把那些掌柜挂了木牌,逼他们降价。”
“若没有朝廷,没有高相,咱们许多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那就更别说坐在这里喝热汤、读书、等着开考了。”
众人闻言,再次沉默了。
陈稻生继续道:“泄题的人该死。”
“买题的人也该羞。”
“但至少现在,朝廷还没放弃我们。”
“高相也没放弃我们。”
陈稻生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汤,声音有些沙哑。
“我陈家三代佃农。”
“我爹这辈子,连县衙的大门都不敢多看一眼。”
“以前的科举,跟我这种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六科取仕,让我有了来长安的资格!”
“所以……我愿意再信高相一次。”
“若题真泄了,我相信他会换。”
“若有人真想用银子买功名,我也相信,活阎王不会让他们笑到最后,这天下……没有人比他更在乎我们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