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抱着药箱,当听到陈稻生的话,她也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信。”
“我一路从幽州来,若不是沿途官驿看见六科取仕的告示,若不是长安城外有这片考棚,我根本走不到这里。”
“若朝廷真只想让富家子弟中,那又何必开六科取仕,何必给我们搭棚、施药、送煤?”
“错的是泄题的人,买题的人,但绝不是高相和朝廷!”
鲁铁柱坐在一旁,啃着馒头,有些含糊不清道:“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俺只知道,俺昨夜睡得暖,今天汤里有肉。”
“谁给俺肉汤喝,谁让俺能考试,俺就信谁。”
这话粗糙,却实在。
不少人都忍不住笑了。
原本压抑的气氛,也慢慢松动了一些。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热汤,眼眶微微泛红。
是啊。
若朝廷真不管他们,又何必做到这一步?
若高阳真只想收买世家,又何必开六科取仕,又何必为了他们这些穷学子,把客栈掌柜拉到街上挂木牌?
一名寒门书生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书卷重新展开。
“陈兄说得对。”
“我们买不起题,也不该去想那些歪路。”
“若高相真换了题,那我们还有机会。”
“若高相没换……”
他说到这里,先是顿了顿,随即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那我们也要把自己会的,全写出来。”
“至少不能没上考场,就先输给心里的怨气。”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众附和声。
“不错!”
“纵然真的题泄了,那也要把我们会的全写出来,不负高相期盼!”
“说得好!”
渐渐地,考棚里重新响起了读书声。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无信不立……”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声音一开始零散。
后来越来越齐。
夜风吹过棚区,带起一片低低的诵读声,像是被压在泥土里的种子,终于在寒夜里拱出了一点嫩芽。
而在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土坡上。
高阳静静看着这一幕,眼里有些欣慰。
他本以为这些寒门学子听闻了消息,会有所暴动,有极大的不满,毕竟高长文和朱三闹的动静太大,卖的太多,消息难免会传出一些。
因此,他也想了一些应对之策。
但现在看来,倒是用不上了!
楚青鸾望着那片火光与白烟交织的考棚,轻声道:“夫君,原来你今晚带我出来,是看这个。”
高阳双手拢在袖中,淡淡道:“为夫也没想到,但很显然……比为夫想象的要好得多!”
“那倒不容易。”
楚青鸾附和了一句。
她看着那些围着蜂窝煤炉子读书的寒门学子,看着粥棚前排队领汤的人,看着药棚里太医给一个冻伤少年包扎手指,眼眶微微有些热。
“天下人都说夫君毒辣,说你是活阎王,说你杀人不眨眼,说你算计人心,冷酷无情。”
“可他们若看见这一幕,大概便说不出那样的话了。”
高阳笑了笑。
“别。”
“他们说得也没错。”
楚青鸾一愣。
高阳转头看她,语气极为轻松。
“为夫对世家子弟里那些心怀不轨的,对天下的贪官污吏,对兼并田产的寺庙,对想用银子买功名的蠢货,确实挺毒辣的。”
“而且以后只会更毒。”
“因为他们不疼,便不会收手。”
“他们不怕,便会继续踩着这些人往上爬。”
楚青鸾笑道,“以恶行善,夫君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高阳不置可否,朝身后的陈胜吴广吩咐道,“锦衣卫那收来的银子比本王想象的还要多了,从明日开始,汤里多放些肉。”
“再添一批棉被。”
“还有药棚那边,让太医院多派些人。”
“若银子还够,就留一部分,到时候给路远的考生发一点回乡盘缠。”
楚青鸾忍不住笑了。
“那些世家子弟若是知道自己花几千两买来的假题,最后变成这些寒门学子的肉汤和棉被,只怕要气疯。”
高阳点点头,一双眸子深邃。
“走吧。”
楚青鸾一脸好奇的问道:“回府?”
高阳摇了摇头。
“去翰林院。”
“为夫已经想好了题,也该给那些花银子买废纸的聪明人,准备真正的惊喜了。”
高阳说着,不由得舔了舔唇,脸上露出了一抹极为变态的笑容。
那笑容,顿时让楚青鸾娇躯一颤。
“……”
翰林院。
当高阳的马车停在翰林院门前时,天色尚未破晓。
整座翰林院,却依旧灯火通明。
自试题泄露之后,这里便被锦衣卫彻底接管。
锦衣卫指挥使张平亲自坐镇。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院墙之上,暗哨如鹰。
正门、侧门、后门、角门,全部加锁封死。
所有进出之人,皆需验明身份。
所有纸张笔墨,皆登记造册。
现在的翰林院,别说是一只苍蝇飞进去,就是一阵风吹过院墙,张平都恨不得查清它从哪个方向来。
翰林院内,郑玄龄、孙博文以及一众大学士、侍讲学士、修撰编修,已经被封在院中整整两天。
吃喝拉撒,全部在院内解决。
任何人不得踏出半步。
正堂内。
郑玄龄须发皆白,坐在主位上,一张脸疲惫而凝重。
眼下明经科原题泄露,虽然其他五科有高阳备下的副卷,尚且能换。
可唯独明经科没有。
而现在距离恩科开考,已经没有多少的时间。
这要是延期,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虽然高阳已经许诺了,但郑玄龄的内心还是慌得一比,毕竟明经科不是随便写几道题就能糊弄过去的。
这是大乾科举的根,是天下读书人最看重的一科!
题目要合经义,要有格局,要能服众。
这极为考验出题人,题目既不能出的太浅,让世家笑话,也不能出的太险,让天下士子觉得朝廷故意刁难。
更不能出现半点经义错漏。
因为那会被天下读书人抓住,骂到朝廷颜面扫地。
孙博文重重叹了口气。
“郑公,高相虽有经世之才,下官也佩服不已,可他毕竟不是坐了几十年冷板凳的经学大儒。”
“这一两天连一点消息都没传来,可见高相也在犯难。”
“高相……真的能行吗?”
郑玄龄低头看着手边那本《论语》,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扫了孙博文一眼。
“那你来?”
孙博文闻言,一张脸都绿了。
他来?
他来个毛啊!
“郑公,下官来什么?这哪怕给下官一两个月,下官也不行啊!”
郑玄龄一脸没好气,罕见的爆了粗口,“那你说个毛?”
“如今大乾除了高相,谁还能破局?”
“所以,等吧!”
郑玄龄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此刻。
他将所有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高阳的身上。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后,张平的声音响起。
“高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