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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二章 直捣黄龙

    辛七娘踏入隐土司驻地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杀气像无形的潮水般从四面涌来。

    作为大梁最诡秘情报机构的主事者,辛七娘有着狐狸般的直觉和苍鹰般的锐眼。

    她自然是神都最早得知冥阑寺变故的一批人。

    得知魏长乐手撕独孤弋阳,虽然有些吃惊,但却并不觉得匪夷所思。

    比起其他人,她对魏长乐看的更深。

    这年轻人看起来清俊秀气,好似人畜无害,但骨子里的凶狠和果决,却是少有人及。

    如果魏长乐认定独孤弋阳必须死,那么当众将其诛杀,这完全符合魏长乐的性子,并不会让辛七娘感觉有多么疯狂。

    但院使李淳罡竟然出现在冥阑寺,这才真正让她心惊。

    冥阑寺被数百名虎贲甲士围住,李淳罡、魏长乐和裂金司虎童等一干人都在寺内,这当然是局面凶险。

    眼下监察院可以主事的,除了她辛七娘,就只有孟喜儿。

    孟喜儿虽然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如此时刻,辛七娘自然需要与孟喜儿碰头,商议如何应对眼前的局势。

    只是来到隐土司前院,她就看出情势不对。

    三十多名隐土司刺客如深灰色的石像般静立在庭院中。

    他们穿着紧身夜行衣,斗笠压低,口鼻皆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杀意凛然的眼眸。

    晨光斜斜照进这座以黑色为主调的司署,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些人不是监察院武功最高的,却一定是杀人手段最诡谲、最有效的。

    他们站在那里,便是一片待发的死亡之林。

    孟喜儿站在青石台阶上,正用他那惯有的、轻佻中透着危险的声音布置任务。

    “地图已分发下去,你们每人手中都有一份。”他的声音不高,“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控制,不是屠杀。但如果有必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格杀勿论。”

    “孟喜儿!”

    辛七娘的声音如一道清泉,骤然划破了院中肃杀的寂静。

    所有刺客同时转头看向她,动作整齐得仿佛同一人操纵的木偶。

    数十道目光如淬毒的匕首般刺来,若是常人,早已腿软心颤。

    可辛七娘纹丝不动,一双凤目牢牢锁在孟喜儿身上,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孟喜儿转过身来。

    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不羁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他抬手示意刺客们稍候,犹豫了一瞬,才踩着缓慢而稳重的步子走下台阶,来到辛七娘面前。

    “你来得正好。”孟喜儿缓缓开口,“你手里有多少可以行动的人?都调给我。事起仓促,我手头的人不够。”

    辛七娘柳眉微蹙,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静默的刺客,才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孟喜儿反问,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辛七娘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要去冥阑寺?”

    “愚蠢。”孟喜儿毫不客气地吐出这两个字,嘴角那抹讥诮更浓了,“你觉得我会和你一样愚蠢?”

    辛七娘没在意他的嘲讽,心中微松一口气。

    只要不是直奔冥阑寺与虎贲卫正面冲突,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

    但孟喜儿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起。

    “辅国大将军府。”孟喜儿一字一句,“我的目标,是独孤陌。”

    “刺杀独孤陌?”辛七娘花容终于变色,声音里压抑着震惊与怒意,“你疯了不成?”

    孟喜儿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像是久困牢笼的猛兽终于嗅到了血腥。

    “疯了?不,我是清醒得很。”他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感慨,“魏长乐杀了独孤弋阳,这是何等壮举?那个河东来的小子,敢拔刀斩了独孤家的独苗,这份胆识,这份决绝——我很欣赏!”

    辛七娘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寒光如刃:“所以你就想用刺杀大将军来媲美他?你以为这是儿戏?”

    “儿戏?”孟喜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你以为这是我一时冲动?错了。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这是当前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他向前踏出半步,“宫里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消息。她会怎么做?仓促发生这样的事情,准备不及,权衡利弊之后,为了稳住南衙八卫,为了不让神都大乱,她一定会牺牲魏长乐,甚至可能牺牲监察院,来安抚独孤陌丧子之痛。”

    “所以你就想先下手为强?”辛七娘蹙起秀眉。

    “独孤家对监察院可没什么好感。”孟喜儿轻笑道:“如今独孤陌的独子死在监察院司卿的手里,直接导致独孤长房一系绝嗣。换成任何人,此事都不可能善了。如果是我,不但要将魏长乐碎尸万段,也一定借此机会,将监察院直接夷为平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家伙被围在寺内,这正是对监察院下手的好时机。难道我们就守在院里,坐以待毙?”

    “没有说要坐以待毙!”

    “那怎么办?去冥阑寺救人?”孟喜儿似笑非笑地看着辛七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想想,如果现在监察院调集所有人手去冥阑寺营救,会发生什么?独孤家肯定会调动更多的南衙卫军,正面力拼。”

    他双臂环抱胸前,继续道:“正面硬拼,我们绝无胜算。但如果我们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冥阑寺时,集合手头所有精锐,秘密突袭大将军府……”

    “你是觉得,只要控制大将军府,南衙卫军投鼠忌器,就不敢轻举妄动。”辛七娘接过话头,眼神却更加冰冷,“同时也能为院使和魏长乐解围。”

    孟喜儿笑容里有种少年人般的骄傲,点头道:“当前的局面,谁行动更快更果决,谁就能控制局面。独孤陌现在一定怒火攻心,一心只想为子报仇。他不会想到,有人敢在这时候直捣黄龙。”

    辛七娘深深吸了一口气。

    “孟喜儿,”她终于开口,“你这是在拿院使……还有所有在冥阑寺的同僚性命开玩笑。”

    “不,我是在救他们的命。”孟喜儿反驳道:“如果我不这么做,等着独孤家调动大军强攻冥阑寺,那才是真的看着他们死!”

    辛七娘抬起眼眸,美目中泛出犀利的寒光,与孟喜儿四目相对:“院使挟持独孤泰进入藏经殿,为的是保全证据,在法理上站稳脚跟。只要证据确凿,证明独孤弋阳确实是冥阑寺案的真凶,那么魏长乐的行为就是执法诛恶,而非擅杀勋贵……”

    “可独孤陌不会在乎这些!”孟喜儿冷冷打断她,“他儿子死了,你和他讲法理?讲证据?”

    “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先动手。”辛七娘的声音依然平稳,“只要拿到独孤弋阳的罪证,证明他是冥阑寺背后的真凶,那么独孤陌动兵,法理上就说不通,那就是谋反!可是反过来,如果你隐土司公然袭击大将军府,会发生什么?你没有奉旨行事,也拿不出独孤陌的罪证,那么你的行为就是谋反。一旦发展到如此地步,监察院就要彻底毁在你的手里!”

    孟喜儿眉头锁起,眸中寒光如刃。

    两人对峙着,庭院中的刺客们依旧静默,却仿佛能听见空气中紧绷的弦音。

    辛七娘冷笑一声,继续道:“监察院有多少敌人?一旦我们袭击当朝大将军府,无论成败,都给了那些人把柄。到那时,这场危机就不再是魏长乐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监察院与朝廷为敌的问题。那些躲在暗处的饿狼会一拥而上,将我们撕得粉碎——你难道不明白?”

    庭院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死寂。

    阳光渐渐升高,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上,如两道对峙的利剑。

    片刻后,孟喜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你似乎忘记一件事。”

    “什么?”

    “独孤泰昨晚调动数百甲士,你觉得宫里事先知不知道?”

    辛七娘眉头微皱,摇摇头:“京兆府突袭冥阑寺,独孤泰是知道了京兆府的动向,这才连夜调兵赶过去。那个时辰,不可能事先向宫里禀明,得到旨意后再调兵。你是想说……独孤泰违背了军律?”

    “我是想说,在神都,独孤家没有得到旨意,却可以随意调兵。”孟喜儿淡淡道:“事后独孤陌可以说是他亲自下令,可以说他派人向兵部请了令,可以说是为了应对紧急突发事件——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那就是用不着宫里下旨,独孤陌就可以调用南衙卫。”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虽然谁都知道独孤陌有这个能耐,但有这个能耐和用这个权力,情况是截然不同!”

    辛七娘秀眉紧蹙,心中暗凛。

    “你我都清楚,宫里对独孤氏的忌惮,就在于此。”孟喜儿面色平静,“独孤陌不蠢,宫里越忌惮的东西,他就越应该收敛起来。无旨调兵,与造反有什么区别?但独孤家是为了保住独孤弋阳,并没有收敛,可见独孤陌为了独孤弋阳,真的不惜一切。而且这次调兵,也直接表明,但凡有需要,独孤家就可以将南衙卫军当成私兵……”

    “正因为独孤家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直接撕掉,所以才要谨慎对待。”辛七娘打断他,“独孤家已经无所顾忌,如果继续刺激,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孟喜儿嘴角泛起一丝怪笑:“你错了。正因为独孤家无所顾忌,所以主动权反而不能放在他们手里。”

    “你……什么意思?”

    孟喜儿声音淡定如深潭:“既然独孤氏已经成为一把悬在神都上空的利刃,那么趁独孤陌被丧子之痛冲昏头脑,趁着他的注意力全在冥阑寺,我们来一场突袭。只要控制大将军府,南衙卫军群龙无首,宫里就有机会顺势除掉独孤氏这颗毒瘤。”

    辛七娘看着孟喜儿,发现他面色镇定,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一瞬间,辛七娘忽然明白了。

    孟喜儿不是冲动,也不是在逞能。

    他是真的相信——相信只有这样的极端手段,才能救监察院于危难。

    相信以暴制暴,才是破解当前死局的唯一出路。

    “如果失败了呢?”辛七娘轻声问。

    孟喜儿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洒脱。

    “如果失败,那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我会在行动前留下文书,说明这一切都是我孟喜儿个人擅自行动,与监察院无关。隐土司这些兄弟,都是我下令强迫。到时候,你们大可以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当然……既然我出手,就不存在失败。”

    辛七娘瞥了一眼院内严阵以待的刺客,心中百转千回。

    这些人都是孟喜儿一手培养的死士,对他的忠诚毋庸置疑。

    “所以我的劝说不会有用?”她最后问道。

    “我们各司其职。”孟喜儿平静地说,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温柔,“院里交给你,独孤陌……交给我。”

    辛七娘沉默良久。

    晨风吹拂着她的发丝,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拦你,但……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孟喜儿笑了,那笑容里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轻佻,“这么多年了,只有你争强好胜,可从没见过你求人帮忙。你既然主动请求,我只要能办到,尽量帮你!”

    “六个时辰。”

    “什么?”

    “给我六个时辰。”辛七娘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情势还没有明朗,老头子、宫里、独孤陌,他们下一步怎么走,我们无法预判。兹事体大,如果老家伙和宫里有布局,我们擅自行动,只会打乱部署。六个时辰之后,也许情况会明朗许多,到时候你再做决定,无论想怎样,我都不会阻拦。”

    孟喜儿皱起眉头。

    “天已经亮了,这个时候出手,青天白日袭击大将军府,对你们很不利。”辛七娘继续劝道:“六个时辰之后,天也黑了,到时候再行动,岂不是更方便?”

    孟喜儿抬头看天。

    今天的天气确实很好,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它照进黑色为主的隐土司,却也让院内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当然,我的人也会时刻注意神都动静。”辛七娘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南衙八卫一旦有动静,我会立刻通知你。如果独孤陌真的要发疯,到时候我也会集结手中所有人手,配合你的行动。”

    孟喜儿沉默着,目光在庭院中那些静默的刺客身上扫过,又在辛七娘脸上停留许久。

    终于,他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独孤陌如果真要动手,肯定也会派人先盯着监察院。我的人现在就要部署出去,潜伏在城中。等天黑之后,再集合行动。”

    辛七娘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中那根弦却依旧紧绷。

    “你是言而有信的人。”她轻声道,“我相信你不会提前擅自行动。”

    孟喜儿仰起脖子,望向天空深处,喃喃自语,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兴奋。

    “独孤陌,我真希望你发疯,如此大家就可以一起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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