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那个女医生走到温婉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她四十出头的模样,短发,素面朝天,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刷手服,胸口的别针上别着三枚小小的笑脸徽章。
“温厅长,您好。我是产科主任陈敏,林女士的主治医生。”
说着,陈敏双手递过手中的检查单,温婉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她。
“陈主任,情况怎么样?”
陈敏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位置,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指了指检查单上的几行数据。
“从今天的检查结果来看,林女士和胎儿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胎心监护反应良好,胎动规律,羊水量正常,胎盘位置和成熟度也都符合孕周。”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检查单上移动,停在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上。
“不过有一个情况需要关注,胎儿的估重目前是三千七百克左右,而且还在以正常速度增长。”
“林女士的骨盆条件虽然不错,但胎儿偏大,自然分娩存在一定的困难和风险。同时,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随时可能发动。”
温婉听着,目光落在那个红圈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了。
陈敏抬起头,目光在温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林淼淼,语气里多了一种医生对孕妇特有的、温和而不失专业的建议口吻。
“所以我的意见是,林女士现在就可以办理住院了。”
“住在医院里,我们有条件随时监测胎心和宫缩,一旦有动静,能够第一时间处理。”
“万一需要剖宫产,也能最快速度安排手术,避免因为来院途中的耽搁增加风险。”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温婉侧后方的院长适时地向前迈了半步。
他的白大褂比陈敏的白了一个色号,熨得笔挺,胸口的铭牌上写着“中州战区总医院 院长 赵和平”几个字。
“温厅长,林女士这边您放心,医院已经做了全面的准备。”他的语速比陈敏稍快一些。
“产科最南端的单人待产病房已经准备好了,朝南,采光好,窗外就是花园,安静,适合休养。”
“房间内配备了独立卫生间、微波炉、冰箱、电视,以及必要的新生儿护理设施。”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陈敏,又转回来,继续说:“同时,我们组建了一个专门的医疗小组,由陈敏主任牵头,包括两名高年资产科医生、两名新生儿科医生、三名助产士和四名特护护士。”
“小组成员都是我们医院产科和新生儿科的骨干力量,经验丰富。医疗小组将24小时待命,对林女士进行全程产前监护,确保任何情况下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淼淼的肚子上,又收回来,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许一个承诺。
“温厅长,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确保孩子顺利出生,母子平安。”
温婉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检查单折好,递还给陈敏,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淼淼。
林淼淼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圆滚滚的腹部,五指微微张开。
她的表情是平静的,但温婉看得出来,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是害怕,是对未知的本能反应,是每一个第一次当妈妈的人都会有的那种“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必须面对”的紧张。
温婉伸出手,握住林淼淼的手,握了一下,松开,又拍了两下。
“听到了?专家团队都给你配齐了,病房也准备好了,你什么都别想,安心住下来。”温婉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的事,交给医生。你的事,就是把自己照顾好,把身体养好,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林淼淼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个轻轻的、含混的“嗯”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看着温婉,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没有哭。
杜婉莹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林淼淼的另一侧,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杜婉莹比林淼淼高了半个头,揽着她的时候微微弯着腰,下巴几乎要碰到林淼淼的头顶。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林淼淼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拢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两个人共同承担着某种失去后的相互支撑。
温婉看着她们俩,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看着院长赵和平。
“赵院长,那就麻烦你们了。”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得体的、但又不失温度的调子。
“住院手续现在就去办,有什么需要医院配合的,您直接跟我说。”
赵和平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种“您太客气了”的表情,笑容比刚才更开了些,但依然保持着一个院长面对上级领导时应有的分寸感:
“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温厅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
陈敏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只是安静地翻着手中的检查单,把几页纸理顺,对齐,用夹子夹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浅色的橡胶地板上,把整个等候区照得暖洋洋的。
温婉转过身,看着林淼淼和杜婉莹,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走吧,先去看看病房,满意就住下,不满意咱们再调。”
林淼淼点了点头,手从肚子上移开,扶着杜婉莹的胳膊,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一段从今天到明天的、不长不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