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的中午,中州战区机关大楼十楼。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是保洁员早上用稀释过的消毒水拖地后留下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冬日里少有的暖阳的气息。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战区重大活动的照片,玻璃框擦得锃亮,反射着顶灯的光。
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人还没有散尽。
十几个将校军官三三两两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有的低声交谈,有的低头翻着手中的文件夹,有的在整理领口的扣子。
他们的军装颜色不同,肩章上的星星和杠杠各异,但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种开完一个长会后特有的、既疲惫又释然的松弛。
顾承渊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冬常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三颗将星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用了有些年头了。
“首长。”
一个声音从走廊右侧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顾承渊偏过头。
秘书处处长周桂红大校站在走廊的右侧,贴着墙根,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额头上此刻正沁着细密的汗珠,十二月的天气,走廊里的暖气不算太热,他的汗是急出来的。
顾承渊停下了脚步,注意到了对方的异常,开口询问道:“什么事?”
周桂红快步走上前,走到顾承渊身侧偏后的位置,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首长,刚才接到战区总院打来的电话。林淼淼女士快要生了,五分钟前已经被推进了产房。”
闻言,顾承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身体几乎没有晃动,但手里那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被他攥紧了一下,边角的皮面被他拇指的力道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没有说话,走廊里的光线从侧面的大窗户倾泻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几乎透明。
他想起了弟弟顾承运...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是弟弟最后的骨血。
但很快,顾承渊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压了下去。
“安排车。”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
“去战区总院,现在就走。”
“是!”对此,周桂红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报告首长,车在地下停车场,路线已经规划好了。”
顾承渊把手中的黑色文件夹递给身后的参谋,步子迈开了,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
“下午和晚上的安排全部推掉。”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头也不回。
“下午两点装备委员会的年终总结会,让参谋长吴斌替我主持。晚上和夜省管委会的餐叙,推到明天。还有——”
他顿了一下,脚步没停,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必须由他本人出席的事项。
“就这些。其他的该延的延,该推的推。有处理不了的事,让参谋长吴斌找我。”
周桂红跟在侧后方,飞快纪录着,嘴里不停地应着“是”“明白”“已经安排了”,额头的汗珠还没干,又沁出了新的。
走廊尽头是电梯间,四部电梯并排,中间那部的门已经打开了,一个穿着作训服的战士站在电梯门口,手按着开门键,身体微微侧着,让出通道。
顾承渊大步走进电梯,周桂红紧随其后,然后是两个拎着公文包的参谋,最后是两个穿着外骨骼武装到牙齿的警卫,一左一右站在电梯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
电梯门合上,轿厢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下降。
电梯里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几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两个参谋低着头,盯着电梯地板上的防滑纹路,一言不发;两个警卫保持着标准的警戒姿态,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像两根被压缩了的弹簧。
顾承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天前,母亲去医院看林淼淼,回来以后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说:“幺儿,你弟弟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你要是有空,去看看。”
他当时说“好”,但这两天会议一个接一个,从早排到晚,他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去。
...
叮。
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
三辆数码迷彩的轮式装甲车停靠在电梯门口,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的呼吸。
看到顾承渊一行人走过来,几名站在装甲车旁的战士立正敬礼,然后退到一旁,让出了通道。
在三辆装甲车的中间,停着一辆加长版的猛士3装甲指挥车。
和普通的猛士3不同,这辆车的轴距更长,车体更宽,车顶多了一圈通信天线,车身的装甲比普通版厚了一级。
顾承渊大步走到车旁,弯腰钻了进去。
嘭——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厚重的声响。
周桂红从另一侧上了副驾驶,两个参谋钻进了后面那辆装甲车,两个警卫一左一右上了车。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干脆的指令:“出发。”
三辆装甲车和一辆指挥车同时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增大,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炸开,像一群被惊动的猛兽同时发出了低吼。
车队沿着地下停车场的通道驶向出口。
坡道不算陡,但装甲车的自重让它们在爬坡时发出低沉的、吃力的轰鸣,像一头头正在从地底钻出的巨兽。
车头扬起,车尾压低,车顶的蓝色警示灯在昏暗的通道里一明一暗地闪烁,把墙壁和天花板照得忽明忽暗。
出口的升降杆已经提前抬起,值班的哨兵站在岗亭外,身体绷得笔直,右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驶出地库的瞬间,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车队的装甲外壳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而此刻在地库出口两侧的路边,四辆喷涂着“战区近卫警备团”的装甲运兵车正冒着白烟等待。
当看到顾承渊指挥车出来的一瞬间,头车驾驶室里一个戴着墨镜的少校军官伸手做了个手势,四辆运兵车几乎同时挂挡、起步、汇入车队,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只手操控着。
第一辆插到了头车装甲车的前面,第二辆夹在头车装甲车和指挥车之间,第三辆跟在指挥车后面,第四辆则压在了整个车队的最后。
几分钟后,这队迷彩长龙从战区机关北门出,直奔云石区战区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