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赵和平带着一干医院领导,早在住院部大厅门口候着了。
此刻,白大褂们站成两排,像两列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白杨树,赵和平站在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并拢贴着裤缝,姿态比他在任何一次迎接上级检查时都要标准。
看到顾承渊走过来,院长赵和平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他向前迎了两步,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伸出去,姿态谦恭但不卑微。
“欢迎首长莅临我院视察工作!”赵和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女士的情况一切正常,产程进展顺利,我们的医疗团队全程监护,请您放心!”
顾承渊伸出手,和赵和平握了一下,语气很是客气道:“你们辛苦了,这次就麻烦你们了!”
“首长言重了,都是我们分内的事,首长这边请!”
赵和平侧过身,右手向前伸着,然后走在顾承渊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显得仓促。
他的白大褂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摆动,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进行曲。
身后那干医院领导自动分成了两列,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见到这一幕,走廊里的护士和病人远远地就避让到了两侧,贴着墙根站着,有的低着头,有的好奇地张望,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电梯是早就等好的,四部电梯并排,中间那部的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两个身穿外骨骼的近卫警备团士兵。
看到赵和平带着顾承渊走过来,两个人同时往电梯轿厢的角落里退了半步,让出了正中间的位置。
赵和平侧身站在电梯门口,右手挡着电梯门,等顾承渊走进去之后才跟了进去,站在顾承渊的左侧偏后的位置。
紧随其后的是秘书处处长周桂红、以及两名提着迷彩公文包年轻少校参谋。
其余随行的军队干部战士、以及医院领导,则乘坐其他电梯。
电梯门合上,轿厢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
电梯里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几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顾承渊站在正中间,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那个跳动的楼层数字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赵和平站在他旁边,微微侧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沉默,但又觉得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在距离顾承渊不到半米的位置上,任何多余的话都是不合适的。
他选择了沉默。
叮。
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声音涌了进来。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墙上的指示牌写着“产科·产房·新生儿科”,箭头指向左转。
地面铺的是浅蓝色的防滑橡胶地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和橡胶表面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的吱呀声,像老鼠在夜里啃木头。
赵和平走在前面,在走廊的拐角处侧身让了一下,右手继续做着那个“这边请”的手势。
他的步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但仍然是那种“快而不乱”的节奏,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游在带领一个重要的旅行团,既不会让客人觉得拖沓,也不会让客人觉得仓促。
拐过走廊的拐角,产房的门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扇浅灰色的、宽大的自动平移门。
门的上方有一块LED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着“手术中”三个红色的字,字的下面是两行小字,一行是“请保持安静”,另一行是“家属请在等候区等候”。
门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扇小窗,窗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模糊的、移动的人影和偶尔闪过的一抹绿色,那是刷手服的颜色。
门外的等候区不大,二十来平米,摆放着几排浅蓝色的软椅,软椅的扶手上搭着几件外套,椅背上挂着几个手提袋,地上散落着几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和几个一次性纸杯。
墙角有一个饮水机,饮水机上的水桶已经空了半桶,水面上漂浮着几粒细小的气泡,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等候区里坐着四个人,此刻都已经站了起来。
父亲顾建国站在最前面,背靠着等候区对面的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条腿微微曲着,另一条腿撑直,姿态看起来随意,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浅灰色的自动平移门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没有打领带。
头发全白了,比末世前白了很多,但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他看到顾承渊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的那一瞬间,站姿变了,那条曲着的腿放直了,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腰杆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的脸上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既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只是那么看着自己的长子,一步一步地走近。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一下滚动很慢,很用力,像是咽下了一口很烫的水。
温婉站在顾建国的旁边,穿着那天去医院时的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
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深棕色的,烫着大卷,松散地披在肩上,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心的感觉。
她的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和她平时在人前那种从容得体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看到顾承渊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笑容还没有成型就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朝自己走过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没有哭。